姜浮屠活了数十年,自诩心境早已磨炼尚可。可此时此刻,那块寒冰,却被一股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瞬间敲成了齑粉。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仅仅是随意一拂,便化解了自己全力一击的模糊黑影,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力量?
绝对不是灵力!
灵力碰撞,哪怕是单方面的碾压,也该有能量的逸散,有法则的波动。
可刚才,什么都没有。
他的攻击,就像是一团墨,滴入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之中,被同化,被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二字的认知范畴。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充满了死寂与终结意味的……“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难道说,那魂玉之中,封印的根本不是什么残魂,而是一位……上古大能的一缕道韵?!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贪婪与恐惧,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疯狂交战。
若是能得到这枚魂玉,参悟其中的道韵,别说明心境,就算是那传说中的神游境,甚至更高的境界,也未必没有可能!
但……
若是自己判断失误,这黑影的实力远超想象,那自己今天,恐怕就要陨落于此!
就在姜浮屠心神剧震,陷入天人交战的短暂瞬间。
一道被他那山岳般的威压死死钉在地上,几乎被他当成死人忽略的身影,却动了。
宋平!
当姜浮屠收回威压,转而全力攻击千仞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束缚便已消失。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趴在地上。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就在姜浮屠被黑影震慑心神的那一息之间,宋平那双早已被血丝和尘土布满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没有丝毫犹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目标正是离他最近的,早已昏死过去的裴九!
“吼!”
宋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把将裴九那瘫软的身体甩上自己的后背,然后双腿发力,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朝着那片依稀可见的临渊城轮廓,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千仞用命换来的,不是让他们去陪葬的。
是让他们,去完成那个未尽的使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让姜浮屠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便想出手拦下那两只蝼蚁,可目光一转,看到那静静悬浮在千仞身前的神秘黑影,动作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不敢赌自己在出手攻击那两人的时候,这道神秘黑影会不会也对他出手。
仅仅是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拂,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与之为敌的勇气。
更何况,他注意到,那道由黑气凝聚的女性轮廓,在抵挡了两次攻击之后,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淡薄了一些。
显然,维持这种形态,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它,撑不了多久。
想通了这一点,姜浮屠眼中的杀意反而收敛了起来,耐心等待。
只要等这道黑影自己消散,那么这枚蕴含着无上道韵的魂玉,还有这个身怀异宝的小子,就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至于那两个逃走的蝼蚁?
跑吧。
等他拿到了魂玉,再去碾死他们,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临渊城,白逍遥?
呵,只要自己得到了这桩天大的机缘,别说一个区区真丹境,便是整个霜陵洲,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与此同时。
霜落宗。
山门大阵,那个由何安亲手打开的缺口,此刻已然成了人间地狱的入口。
无数身穿苍梧宗服饰的弟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
霜落宗剩下的弟子本就不多,且大多是修为低微的年轻一辈,哪里是这些虎狼之徒的对手。
一时间,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狞笑声,响彻了整个宗门。
凌霜呆呆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对自己和蔼可亲、总是笑呵呵地递给自己零食的何叔,此刻正一脸谄媚地,对一个苍梧宗的执事点头哈腰,指点着宗门库房的方向。
赤裸裸的背叛。
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寒意,让她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
宗门待他,不薄啊!
短暂的呆滞之后,是滔天的愤怒和强烈的求生欲。
她想起了掌门离开前的嘱托。
“若宗门有变,捏碎此符,然后,活下去。”
凌霜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温热的传讯玉符,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捏下!
“啪!”
玉符应声而碎,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听从师尊的嘱托去逃跑。
因为她知道,跑不掉的。
整个宗门,都已经被包围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不知从哪本宗门杂记上看来的,早已被当做笑谈的传闻。
“霜落将倾,月华不存,当有剑鸣于祖殿,护我山门。”
祖师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凌霜心中滋生。
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肆意屠戮同门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娇小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只狸猫,贴着墙角的阴影,避开所有人的注意,朝着宗门最深处,那座早已荒废多年,甚至连执事都懒得去打扫的祖师殿,疯狂冲去!
那座大殿,离这里很远。
一路上,她数次险些被发现,都靠着自己不算精通的敛息术和对地形的熟悉,堪堪躲过。
终于,那座古老而破败的殿门,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轰!”
凌霜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开了那扇沉重得仿佛有万斤之重的殿门。
伴随着呛人的灰尘,她整个人狼狈地滚了进去。
然而,下一秒,她便呆住了。
预想中的残破和蛛网,并未出现。
大殿之内,一尘不染。
而在那空旷的大殿正中央,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一把剑。
一把通体雪白,仿佛是用最纯净的月光雕琢而成的长剑,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剑身之上,有点点星辉般的流光,缓缓淌过,散发着皎洁而神圣的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悲伤交织的情绪,从那剑身之上传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映月剑】!
它怎么会在这里?
它不是应该在老宗主的陵寝中,一同沉睡吗?
就在凌霜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时,那把悬浮的【映月剑】,剑身猛地一颤。
“嗡——”
一声喜悦的、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般的嗡鸣,自剑身之上响起。
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感受到了百里之外,那个它曾经排斥,如今却与它血脉同源的主人,正在濒临死亡。
也感受到了,宗门之内,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杀戮。
“锵——!!!”
一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这天幕都撕裂的剑鸣,骤然炸响!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滔天的杀意!
下一刻,【映月剑】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月白色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从凌霜的身边一闪而过,冲出了大殿!
凌霜甚至没能看清它的轨迹。
只听见殿外,那些原本还在嚣张狂笑的苍梧宗弟子,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短促到极致的,充满了惊恐与不解的惨叫。
“噗嗤!”
“噗嗤!”
声音连成一片,却又在瞬间归于平静。
凌霜颤抖着,一步一步地挪到殿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只见那道月白色的流光,正在山门之内,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穿梭。
它每一次闪烁,都必然会有一名苍梧宗弟子,捂着自己的咽喉,悄无声息地倒下。
没有反抗。
没有格挡。
甚至,没有看清。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