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风岭
丰州城在北山以南三百里,三人走了两天。
到的时候是黄昏,城门还没关。周烨领着两人穿过城门洞,街上行人稀少,几个摆摊的正收摊,空气里飘着一股烧饼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衙役蹲在城门口打盹,被周烨叫醒了。
“北山剑宗弟子,来查知府千金的案子。”
衙役一个激灵,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大概是嫌他们太年轻。
但他还是把人领到了府衙。
知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眼圈乌黑,像好几天没睡觉。看见三个少年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北山剑宗……就派了你们来?”
周烨没接话,把令牌拍在桌上。
孙知府看了一眼令牌,态度稍微好了点,但脸上的愁容一点没少。
“小女是三个月前失踪的。那天晚上她说去后院赏月,丫鬟跟着去的,丫鬟说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后院墙外就是黑风岭的山林子,我们派人搜了整整一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孙知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兰花下面绣了一个字——婉。
“这是小女的帕子,搜山的时候在黑风岭深处捡到的。”
“黑风岭深处?”周烨接过帕子看了看,“搜山的人没进去?”
孙知府摇了摇头:“黑风岭深处有妖,本地没人敢进去。之前请过几个散修,进去之后一个都没出来。”
周烨把帕子收好,站起身:“我们明早进山。”
“等一下。”牧守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是他进府衙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孙知府,”牧守看着那个干瘦老头,“令爱失踪那晚,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事?”
孙知府皱眉想了很久:“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后院的白海棠开得正好,小女说要去看花。”
“白海棠?”
“对,小女最喜欢白海棠,后院那棵是她亲手种的。”
牧守没有再问。
走出府衙的时候,周烨看了他一眼:“你问那个做什么?”
“不知道。”牧守说,“只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后院有她最喜欢的花,外面是黑风岭的野林子。她说去看花,然后人不见了。帕子丢在黑风岭深处。”
牧守顿了顿。
“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周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府衙的方向。
苏婉站在两人身后,轻声开口:“如果她是自己走出去的,为什么要把帕子丢在那里?”
没人回答。
夜色落下来,丰州城沉入一片寂静。远处黑风岭的山脊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进了黑风岭。
山林很密,老树遮天蔽日,地上铺满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动物的皮毛上。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不是腐肉的臭,是更淡、更甜的,像搁久了的香料。
周烨走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按在木剑上。苏婉走在中间,脚步很轻,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
牧守走在最后。
他在数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没什么原因,就是想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树林突然变稀疏了,露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
“这是土地庙的槐树。”周烨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地人来这里拜过山神,不敢再往里走了。”
“那就是说,从这里开始就是深处了。”苏婉说。
周烨正要点头,突然手腕一翻,木剑出鞘。
林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三人同时站定。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牧守感觉到胸口的火苗跳了一下,很轻,像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影子。
从老槐树后面缓缓走出来。
不是动物,是个人形。
但它太瘦了。瘦得像是把一个人的皮直接裹在一副骷髅架子上,眼眶深深凹陷进去,嘴唇干裂得像树皮,露出的牙齿是暗黄色的。
它穿着人的衣服——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袍子,光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黑,像鸟的爪子。
最让牧守在意的是它的胸口。
它的胸口也有一团光。
暗红色的,像烧完的炭灰上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随时都会熄灭。
“什么鬼东西?”周烨握紧木剑。
那个东西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它的手指关节突出,指甲长而尖锐——指向了林子的更深处。
“青微观。”
它说出了三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
然后它转身,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追不追?”苏婉小声问。
周烨犹豫了三息。
“追。它是人。”
三人跟了上去。
那个东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过无数遍这条路。它带着三人在密林里穿行了半个时辰,两边的树木越来越老,越来越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然后它突然停下来了。
牧守差点撞到苏婉的后背。
三人抬头。
前方是一片断壁残垣。
一大片青灰色的石墙倒在荒草里,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一扇只剩下门框的山门歪歪斜斜地立在中央,门框上还能隐约看到三个字——
青微观。
那个东西走到门框前,转过身,面向三人。
它再次抬起手,这回指向了道观深处。
然后它的胸口——
那团暗红色的光——
熄灭了。
它就像一截被烧断的木柴,直挺挺地倒下去,溅起一片灰尘。
三人愣在原地。
“死了?”苏婉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烨上前探了探它的鼻息,收回手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死了。”
牧守走到它身边蹲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它的心炉熄灭了。”
“你说什么?”周烨皱眉。
“它的胸口也有心炉。”牧守站起来,看向青微观的废墟深处,“它是在带路。把最后的心炉烧完,就为了把我们带到这里。”
“什么人会这样做?”
牧守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进了那扇只剩下框架的山门。
废墟比他想象的更大。断墙和荒草之间隐约能看出当年的格局——正殿、偏殿、丹房、弟子舍,都塌了大半,只有最深处一座小殿还勉强立着。
檐角的瓦当掉了一半,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
周烨拔出木剑,推开门。
大殿里空荡荡的,正中供着一座石像,是个道人的模样,面目已经模糊不清。石像前的香案上积满灰尘,灰尘上放着一盏铜灯。
灯是亮着的。
火苗只有豆大,但确实是亮着的。
“这地方废弃了五十年,灯怎么还亮着?”苏婉小声问。
周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木剑,慢慢朝铜灯走过去。
“别碰。”
牧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周烨停住脚步,回过头。
牧守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灯。
“那不是灯。”他说。
“那是什么?”
“心炉。”
牧守慢慢走过去,走到铜灯跟前。他能感觉到——他胸口那簇火苗在跳动,不是轻微的翻身的颤动,而是一下一下,像心跳。
和铜灯的火苗跳动频率完全一致。
“这盏灯的灯油,”牧守看着铜灯里那一汪清亮的液体,“是牵挂。”
铜灯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苗变大了,而是整个大殿突然亮了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话。
然后三人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石像后面传出来。
是人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梦呓。
“……爹……娘……”
周烨和苏婉同时变色。
牧守绕过石像,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蜷缩在石像后面的角落里,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裙,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土。
但她活着。
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一遍一遍重复着那两个字。
周烨把帕子拿出来,展开,对照她裙角绣着的那朵兰花。
一模一样。
“孙知府的女儿。”他说。
苏婉上前想把少女扶起来,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少女突然睁大眼睛,猛地把苏婉推开。
“别碰我!”
她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种愤怒像是被人打断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抓住的边缘滑走了。
周烨按住木剑:“我们是北山剑宗的人,你爹让我们来找你。”
少女听到“爹”这个字,眼中的愤怒褪去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
“你们不该来。”
“你在里面待了三个月,”牧守看着她,“待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
但她眼神飘了一下——飘向了那盏铜灯。
牧守注意到了。
“你在等谁?”
少女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对于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来说,牧守看到的只是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肌肉抽动。但他胸口那簇火苗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像一只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异样。
不是自己的情绪。
但他感应到了她的。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很烫,烫得那簇火苗差点从胸口跳出来。
“你等的不是人。”牧守看着少女,“你在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少女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伤心。
是被人说中心事之后的崩塌。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青微观的末代观主,”她说,“叫孙白棠。”
“白棠。”苏婉重复了一遍。
“白海棠的白棠。”
周烨看着少女袖口绣着的白海棠花,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什么人?”
少女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三个月前,我在后院赏花,看到一个影子站在白海棠树下。我以为是小偷,走过去一看——”
“是你娘。”
少女猛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大殿安静下来。豆大的灯苗在铜灯里无声地跳动着。
牧守看着那盏灯。
他明白了。
青微观末代观主孙白棠,三十年前死在这里,心炉没有熄灭。不是不能熄灭,是不肯熄灭。
她把牵挂凝成灯油,三十年来一直烧着。
烧到三个月前。
她女儿循着这簇火,找到了这里。
“你娘的心炉还没灭。”牧守指着铜灯,“但她只剩这一点牵挂,烧不了多久了。”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看见她?”
牧守看着那盏铜灯,看了很久。
“还看不见。”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胸口那簇火苗又跳了一下。
微弱。
但不肯熄灭。
就好像他娘的手,还按在那里。
周烨和苏婉对视一眼,同时抬头看向殿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黑风岭的夜来得很快。远处密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止一个。
很多。
像是在回应铜灯的召唤,又像是在被别的什么东西驱赶着,往这里靠近。
周烨拔出了木剑。剑身上已经隐隐流转着赤红色的光,那是他心炉点燃之后才有的变化。
苏婉站在两人身后,双手微微抬起,十指间有幽蓝色的细丝缠绕,像蛛丝一样细,却比刀刃还要锋利。
牧守站在大殿最深处,身后是蜷缩的少女,面前是那盏亮了几十年的铜灯。
风从破门外灌进来,吹得灯苗晃了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的,是许多人的,整齐划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列队穿过密林,朝青微观走来。
整齐。
但不对劲。
脚步声太密了,密得像雨点砸在石板上。
不对。
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骨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