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在掌心温热了三天。
牧守把它穿了一根绳,挂在脖子上。珠子贴着胸口,和心炉的位置刚好重叠。那簇火苗烧得比从前旺了一些,偶尔会跳动一下,像在跟珠子里的白海棠说话。
苏婉说那是错觉。
牧守没有反驳。他不知道什么叫错觉——他只是描述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三人离开青微观的时候,少女跟在最后面。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那片断壁残垣彻底被密林吞没。苏婉牵着她,走得很慢,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跟苏婉一样。
“你叫什么?”下山的路上,周烨问。
“孙海棠。”少女的声音很轻,“我娘起的。她说我出生那年,观里的白海棠开得特别好。”
“海棠。”苏婉重复了一遍,“好听。”
孙海棠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回丰州城的路比来时更快。那些在林子里窸窣作响的东西没有了,黑风岭变得像一座普通的山,安静得有些过分。
傍晚时分,四人进了丰州城门。
孙知府站在府衙门口,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看见女儿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海棠——”
孙海棠跑过去,扑进父亲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牧守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周烨靠在墙边,把木剑抱在胸前,沉默地看着。苏婉站在他旁边,指尖那缕幽蓝的丝线还缠着没散——她一路上都保持警惕,眼眶更红了。
等哭声渐渐歇下来,孙知府拉着女儿走过来,对着三人深深作了一揖。
“北山剑宗的大恩,孙某——”
“不用。”周烨抬手止住他,“我们是奉命行事。”
孙知府直起身,看看周烨,又看看牧守和苏婉,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牧守说。
“请讲。”
“黑风岭深处那座废弃道观,里面已经空了。但山里的妖物还在,我们只清理了道观周边的,更深处的还没来得及查。”
“这个——”孙知府面露难色,“我手下都是普通人,进不了深山。”
“不用你们进。”周烨接过话,“我们会禀报宗门,另外安排人来处理。但在宗门来人之前,黑风岭不要让人进去。”
孙知府连连点头。
孙海棠从父亲身后走出来,走到牧守面前。
“这个,”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想送给你们。”
牧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羊脂白玉,刻的是一枝海棠花,花瓣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太久,温养出来的痕迹。
“不用。”牧守说。
孙海棠愣了一下。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不多,”牧守说,“留着。”
他的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但孙海棠的眼眶又红了。
她收回了玉佩,又犹豫了一下,忽然踮起脚,把手按在牧守的胸口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刚好按在那颗珠子上面。
“我娘最后说的话,是‘别碰’。”她说,“所以我不敢碰那面墙。但是你碰了,你放她出来了。”
“虽然我还是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收回手,低着头。
“但我知道她走了。不是被困住的那种走,是真的走了。谢谢你。”
牧守没有说话。他胸口的珠子微微发了一下热。
当晚,孙知府给三人安排了住处。府衙后院三间客房,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摆了点心。
牧守坐在床上,把珠子从领口掏出来。
那颗透明的珠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很淡很淡的白色光晕,里面封着的白海棠花瓣纹路清晰,像是刚刚摘下来的。
他把珠子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心炉里的火苗在安静地燃烧。比三个月前旺盛了一些,但依然很小,拳头大的光团,颜色介于橙黄和赤红之间——不是他自己的火,是他娘的牵挂。只是现在,这簇火旁边多了一圈若有若无的白色微光,像月晕。
那是孙白棠留给他的一缕不甘。
第一簇淬火的燃料。
他不知道这缕不甘能烧多久,但他知道,这是别人的东西。他借了孙白棠的不甘,就像他借了他娘的牵挂。心炉烧的不是自己的火,终究会灭。
他需要下一簇燃料。
“牧守。”
门外传来周烨的声音。
“进来。”
周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宗门传讯了。”
牧守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丰州分舵有任务,需两到三组弟子配合。即日前往,接洽人姓顾。”
“两到三组,”周烨说,“说明不止我们一组。”
“其他组到了吗?”
“已经到了。明天卯时,丰州分舵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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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州分舵设在城西一座旧当铺的后院。
牧守三人到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北山剑宗的灰袍,年纪比周烨稍大些,十七八岁模样。
为首一个高个子,腰佩一柄暗红色的长剑,剑鞘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他看见周烨三人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新入门的?”
“是。”周烨说。
“燃炉几天?”
“五天。”
高个子挑了挑眉:“五天就出任务?宗门这是越来越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周烨脸色微变,但没有发作。
牧守注意到高个子腰间的剑。那柄暗红色的剑没有出鞘,但剑鞘上的符文正在缓慢地流转,像活物的血管。他能感觉到——那柄剑里有火,很烈的火。
“我叫陆铮,”高个子说,“淬火境。”
又指了指身后三人:“他们都是燃炉境,入门一年以上的。这次任务是进黑风岭深处的矿洞,清剿妖物。矿洞岔路多,需要分组行动,所以宗门多调了一组人来。”
“矿洞?”苏婉问,“黑风岭还有矿洞?”
“三十年前开的,采的是火铜。”陆铮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石桌上,“后来矿洞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矿主跑了,矿工死的死散的散,就荒废了。最近有人报告说矿洞里有东西出来伤人。”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矿洞入口的位置:“洞内分三条主巷道。我带一组走中间,你们两个燃炉境的老手走左边——”
他看了周烨一眼:“你们三个走右边。”
“为什么我们走右边?”周烨问。
“因为右边巷道最短,遇事好撤。”陆铮说,“你们才入门五天,让你们来是凑人手的。真打起来,保住自己就行。”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确实是实话。周烨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牧守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
矿洞的右边巷道画得很短,末端标了一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坍塌”。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那两个字,而是那个叉的位置。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秦百川给的任务单,上面简单画过黑风岭的地形。青微观的位置,和矿洞右边巷道的尽头,在两张图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这矿洞,”牧守说,“最深的地方是不是在青微观下面?”
陆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知道青微观?”
“刚去过。”
“那你们应该知道,青微观五十年前出了什么事。”
“知道。”
“矿洞挖到不该挖的东西,”陆铮把地图收起来,“据传那东西跟青微观当年的事有关。宗门这次派我们进矿洞,清剿妖物是明面上的任务,真正的目的——”
他压低声音。
“是找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截骨头。”
牧守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
珠子里封着的白海棠仿佛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骨头?”周烨问。
“不知道。”陆铮摇头,“只知道它烧不化,碎不掉,任何心炉之火对它都没用。五十年前青微观的末代观主把它带回来,藏在了道观里。后来道观废弃,再后来矿洞挖到了道观下方。有人在矿洞深处见过跟那截骨头相似的碎片。”
“宗门要这东西做什么?”
“不是宗门要。”陆铮看了周烨一眼,“是掌门亲自下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牧守从脖子上摘下那颗珠子,放在掌心。透明的珠子里,白海棠的花瓣安静地沉睡着。
“你们来青微观之前,”陆铮看着那颗珠子,“见没见过一截骨头?”
“没有。”牧守说。
“没有?”
“没有。墙后面是空的,只有一截骨头留下的痕迹——它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自己走的。”
陆铮皱起眉头。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算了,”他把剑挂在腰间,“不管那截骨头在不在,矿洞还是要进。卯时出发,各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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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转身离去的时候,牧守注意到陆铮身后那个女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女弟子生得极好看,十五六岁模样,眉目如画。但她的一双眼睛极冷,如深冬古井,毫无波澜。
她看了牧守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跟在陆铮身后走了。
牧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和他一样。
“怎么了?”苏婉问。
“没事。”牧守说。
他把珠子重新挂回脖子上,那颗透明的珠子贴着心炉的位置,微微发了一下热。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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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