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落日的余晖还没散尽,金色的光爬上了白霖半边的头发,夏日里难得起了凉风,一阵一阵拂过来。
他照旧走那条崎岖的水泥路。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城中村老路,每次都能泛起难过。
电视新闻里天天播那些超能力者驱雷策电、御火焚天,甚至潜入梦境,他们在前线对抗魔兽,是人人仰首的英雄。可那些人和他隔得太远了。
人们向往一线城市繁华的CBD,没人会在意城中村里一朵平平无奇的小花。
超能划分出了两种阶级,比贵族血统论更让人绝望。自从几十年前第一位超凡者诞生,这世上就有了真正的不平凡。微凉的风能吹散少年身上的燥热,能吹干额头的汗珠,却吹不灭那颗不甘平凡的心。哪个高中生不想成为英雄呢。
白霖就读A市一中。超能降临后,很多东西都变了,应试教育被改革,超能力与科学并驾齐驱,甚至隐隐压过一头。高中生反倒松快了些,有了双休,还有令人羡慕的四点半放学。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白霖掏出来瞄了眼,锁屏推送是条新闻:「A市再添三名觉醒者,均系未成年。市教育局呼吁社会各界给予宽容成长空间。」
他划掉推送,锁了屏。
路口等红灯时,旁边两个穿隔壁职高校服的女生正聊得热闹。
“你听说了没?二班那个林什么,昨天上课忽然把桌子点着了。”
“卧槽,真的假的?”
“全班都吓傻了,结果那哥们自己一脸无辜,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你说气不气人。”
“人比人气死人啊,我连个火星子都搓不出来……”
绿灯亮了。
他绕开地铁,也绕开公交,就喜欢走在街上,看人匆匆来去,感受风穿过指缝。
生命总在这种时刻得到片刻喘息,
然后他停在那间破旧又熟悉的出租房前。
白霖从孤儿院长大。院长是个好心人,供他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又资助他上高中。他没辜负她的期望,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可他不能一辈子待在孤儿院。告别了胜似母亲的院长,告别了生长的地方,他提前扛起自己人生,租下这间小屋,破小,但装得下他全部的生活。
这栋城中村的老楼少说有二十年了,墙面爬满了管道和剥落的墙皮,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物业大概是忘了修,或者压根就没物业。白霖租在三楼,一间不到十五平的单间,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房东是个叼着烟卷的大爷,收钱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只伸一只手出来。
房门发出刺耳的尖叫,白霖把书包扔在墙角那张折叠桌上,倒在沙发上。
“好累……”
眼皮不争气地闭上。一天高强度的学习让他疲惫不堪,他清楚,只有拼命,才能让他在这个社会混口饭吃。
一团黑色蹦上他的背,软趴趴地伏下来。
“喵~”
白霖猛地睁眼,翻身坐直。一只黑色狸花猫蹲在地上,淡金色瞳孔盯着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它怎么进来的?白霖下意识看窗户——紧紧关着。他又环顾四周,门窗都好好的。
“我好饿,人类。”
一道声音直接灌进脑海。
“谁!”白霖弹起来,后背紧贴沙发。
小猫歪着头,看着这个突发神经质的人类,淡金色眼睛里满是不解。“你有病吗?”
白霖转过头,死死盯住它:“你……是你?”
“不然呢?你这破房子,除了我谁还来。”小猫冲他喵了一声,“所以,到底有没有吃的?”
白霖吞了口唾沫。猫会说话?不对……这完全是只魔兽!电视里那些拿人类当正餐的嗜血怪物——他后背瞬间暴起冷汗,身体僵在原地。
超凡的降临从来不只属于人类。就像硬币的两面,动物同样迎来了一场盛宴。二者仿佛天生的对立,如无数小说中写的那样,走上不死不休的争斗。人类口中,那些开了智力、力大无穷的魔兽被描绘成嗜血暴力的恶魔,成了生存的最大天敌。于是人类内部的矛盾被成功转移,倾泻到了魔兽身上。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右手在沙发缝里乱摸一通——只摸到半截写不出字的圆珠笔。行吧,比没有强。他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一只黑色狸花猫蹲在地上。它大概巴掌大小,通身黑得像被墨水泼过,只有那双眼睛,淡金色的,在昏暗的屋里像两枚被落日浸透的琥珀。它歪着头打量白霖,眼神里带着点纳闷。
白霖吞了口唾沫。后背那层薄汗贴着衬衫,凉飕飕的。电视里那些魔兽动辄撕碎防盗网、把人拖进巷子的事他可没少听说。上个月隔壁老街就闹过一起,那户人家铁栅栏整个被掰弯了,留了道能钻个人的缝。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脚尖勾了勾沙发底下露出来的半截扫帚杆。
“你……你想干什么?”
“想吃饭。”小猫理直气壮,“我都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昨天翻了个垃圾桶,里面除了烂菜叶子就是泡面汤,酸得要命。你们人类怎么连垃圾都这么难吃。”
白霖愣了一下。这画风跟他想象中那些“磨着獠牙步步逼近”的魔兽好像……不太一样。
“你、你不吃我?”
“吃你?”小猫皱起鼻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你闻着就不好吃,我为什么要吃你?”
白霖张了张嘴,又闭上。
“……所以你是来讨饭的?”
“不然呢?你这破屋子里有什么值得我抢的?”小猫又往前凑了一步,爪子扒了扒他的裤脚,“你到底有没有吃的呀?我真的好饿。”
白霖低头看着它。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里头没有电视里那些魔兽的凶光,反而……有那么点像院里以前那只橘猫,肚子饿了就用身体蹭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尾巴尖讨好地摆来摆去。
他蹲下身。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半,但还剩一半警惕着。
“你……不是魔兽?”
“什么是魔兽?”小猫歪着头,耳朵跟着动了动。
“就是电视里那些……力气很大、很凶、会吃人的……”
“我才不吃人!”小猫炸了毛。
白霖噎住了。
“你说的魔兽是那些力气很大的猫猫吗!”小猫忽然激动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我见过它们!它们好厉害,一跳能跳三层楼高!我也想变成那样!这样我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它激动地原地转圈,喵喵喵叫个不停,每一句都在白霖脑子里自动翻译成抑扬顿挫的句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说话。
白霖蹲在那,看着这只小黑猫在他脚边兴奋地蹦跶,突然一个念头蹦出来
如果它是普通野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皙白的皮肤透露着青色的血管,柔嫩的像个女孩子,并未有什么不同。可刚才那些声音真真切切,不是耳朵听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猫的叫声拆开揉碎,直接翻译成语言塞进他脑子里。
“——那我为什么能听懂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