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结束后，广场上的气氛已经和刚开始时完全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看向林夜的目光。
先前那种“边境特招能撑多久”的打量，已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审视、戒备和好奇。尤其是第九组从结界里出来之后，不少人都看见了记录面板上的高协作评分。
一个第一轮综合评级只有D的人，却在第二轮里成了队伍里最关键的变数。
这种反差，本身就足够让人记住。
顾长风把手枕在脑后，一边往休整区走，一边啧啧感叹。
“我就知道，学院这种地方最喜欢反转剧情。第一轮把你压到地上，第二轮再让你爬起来狠狠干他们一脸。”
林夜低头看了眼自己还隐隐发麻的手掌。
“你这话听着很像要出事的前奏。”
“那不是正好吗？”顾长风笑得很欠，“不出点事，怎么证明咱们是主角团预备役。”
“你到底从哪学来的这种说法？”林夜问。
“人生经验。”
“我觉得更像乱看小说留下的后遗症。”
旁边的苏璃没有参与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只是站在休整区边缘，低头检查自己袖口上残留的冰痕。可在林夜走近时，她还是淡淡开口。
“你刚才最后补刀的时候，灵式波动不对。”
林夜脚步一顿。
顾长风立刻左右看了看两人，表情微妙地后退半步。
“行，我感觉这里面有技术讨论，我先不插嘴。”
林夜看向苏璃：“哪里不对？”
“不是普通一阶灵核能做到的压缩强度。”苏璃抬眸看他，眼神依旧清冷，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确认过后的锐利，“而且你之前明明已经接近极限，最后那一刀却突然干净了很多。”
林夜沉默两秒，笑了一下。
“观察得真细。”
“所以我说得对？”
“我只能说，你没看错。”
苏璃盯着他，似乎还想继续问下去，可高台方向此时已经再次响起钟声。
第三轮要开始了。
赫伯特站在高台中央，目光扫过已经完成前两轮的新生们，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些。
“第三轮，个人实战评测。”
“规则很简单。”
“你们将按照前两轮综合结果重新排序，进入一对一实战考场。对手可能是学院预设傀儡，也可能是与你们同档的其他新生。测试不限胜负方式，击倒、失去行动能力、主动认输或被导师判定终止，都算结束。”
广场上顿时起了一层低低的骚动。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最在意的一轮。
毕竟前两轮再怎么说，都还保留了“测试”和“合作”的缓冲地带。只有一对一实战，最容易把一个人的真实水平彻底掀开。
赫伯特继续道：
“第三轮占总成绩四成。”
“也是决定最终班级划分的核心依据。”
“提醒你们一句，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你出身好、长得好、或者理论成绩漂亮，就对你手下留情。”
顾长风小声感慨：“这老头说话是真一点都不温柔。”
苏璃冷淡道：“温柔也不是用在这里的。”
林夜没说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广场上空缓缓展开的第二面晶幕上。
上面很快开始刷新对战名单。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
直到第六批时，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六批，三号场。
林夜 对 许维恩。
顾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嘶”了一声。
“许维恩？这不是刚才一直跟在那个贵族龙套旁边的人吗？”
林夜想了想，隐约有印象。
是个存在感不算特别强的短发少年，第一轮测定好像拿了B，第二轮似乎也顺利通过了。
苏璃在旁边补了一句：“土系构筑型，擅长防御和压制，稳扎稳打型对手。”
顾长风立刻扭头看她。
“你连这个都记？”
“我会记所有可能进入前列的人。”苏璃平静回答，“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你这已经不是认真，是可怕了。”
很快，第六批参战者被引导进入各自考场。
三号场是一座半开放式圆形石台，四周由透明结界包裹，既能隔绝灵式外溢，也方便高台和观众席看清里面的战况。
林夜走进场内时，许维恩已经先一步站在对面了。
对方留着利落短发，身材并不算高大，但站姿很稳。他身上带着一种典型学院派新生的规整感，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训练过后的克制。
至少表面看上去，比列车上那个只会阴阳怪气的贵族少年顺眼不少。
许维恩看着林夜，先开了口。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第一轮之后就被淘汰。”
“很多人都这么想。”林夜说。
“但第二轮之后，我改主意了。”许维恩缓缓抬手，土黄色灵光开始在他指尖聚集，“你不是弱，只是很不稳定。”
林夜笑了笑。
“听起来还算客观。”
“所以这一场，我不会轻敌。”许维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也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结界外，负责裁定的导师抬手示意。
“双方就位。”
“第三轮个人实战，三号场，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维恩先动了。
他没有冒进，而是一步踏前，双手同时按向地面。下一秒，三道半人高的石壁轰然升起，形成扇形结构，一边封住林夜的正前路径，一边给自己制造前压掩体。
“构筑系里最麻烦的那种。”场外的顾长风啧了一声，“能打能守，还恶心。”
苏璃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场内。
林夜也看出来了。
对方想法很清楚，就是靠稳扎稳打的节奏，一点点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再逼出他那个“不稳定的异常”。
可林夜偏偏最不喜欢按别人给的节奏走。
他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向左侧绕开石壁，试图抢视野角度。
许维恩像是早就料到，右手一抬，又一道低矮岩刺斜着顶起，逼得林夜只能急停变向。紧接着，对方已经从石壁后绕出，手中凝出一柄厚重石枪，直取林夜胸前。
林夜侧身闪避，石枪擦着衣摆掠过，下一秒便轰碎了后方石台边缘。
“力道也不低……”林夜心里一沉。
这家伙不是纯防御型，而是那种会把防御节奏转换成正面压迫的人。
很难缠。
许维恩一击不中，攻势却没有断。他双手交错，石壁边缘顿时崩解成数块碎岩，像弹丸一样连续打向林夜落脚点。
林夜只得接连闪避。
可这样一来，他的活动范围果然在被一点点压小。
场外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又被压住了。”
“第一轮D级果然还是D级吧。”
“第二轮只是队友带得好？”
顾长风顿时不爽：“这帮人是不是太急着下结论了。”
苏璃却依旧盯着场内，没有分神。
“不。”她低声道，“林夜在等。”
“等什么？”
“等许维恩出真正的核心招式。”
石台之上，林夜再次后撤半步。
就在这时，许维恩忽然停住了。
他双手同时按地，灵光比之前更强，脚下竟然浮起一圈完整的土黄色灵式纹。
“来了。”苏璃眸光微沉。
下一秒，整个三号场地面同时震动。
以林夜为中心，数道岩柱猛然从四周升起，像牢笼一样瞬间合围。那不是普通的封路，而是彻底限制位移的压制型构筑。
许维恩就站在岩柱缝隙之外，目光稳定得没有波澜。
“你如果只有刚才那种程度，就结束了。”
林夜抬头看着四周升起的岩壁，反而慢慢呼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比起那种不温不火的消耗压制，他反而更怕对手一直不交底。
因为只要对方全力出手，节奏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希缇娅。”他在心里低声开口。
“我在。”
“能撑多大？”
“如果只是边缘介入，一次。”
“够了。”
场外众人只看见，原本被困在岩柱中央的林夜忽然不再躲闪，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深处，像有极淡的银辉一闪而过。
许维恩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本能地加速收拢岩柱。
“结束吧。”
可就在那一瞬间，林夜抬起手，轻轻吐出两个字。
“慢一点。”
没有夸张的爆发。
也没有惊人的灵光。
只是空气像被人无形地拨慢了一瞬。
那些本该同时合拢的岩柱，竟真的出现了极短暂的迟滞。
就是这一线空档，林夜猛地前冲，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强行穿出。石壁擦着他肩膀合拢，衣料被划开，甚至带出一道血痕，但他人已经冲到了许维恩正前方。
全场一静。
许维恩瞳孔骤缩，显然完全没料到林夜会以这种方式脱困。
“你……”
“现在轮到我了。”
林夜没有给他重组防御的机会，腰间短刀出鞘，刀光斜斜划向许维恩持术右手。后者反应极快，立刻抬臂凝岩格挡，砰的一声挡下这一刀。
可也正因为这一挡，他脚下节奏乱了。
林夜抓住机会，一步贴近，肩膀狠狠撞进对方胸口。
许维恩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后退数步，灵式回路也出现短暂断层。
场外瞬间炸开。
“刚才那是什么？”
“不是错觉吧……岩柱真的慢了一下？”
“时间系？不对，这不可能啊！”
高台上，几名导师的神色同时变了。
其中一人甚至直接站直了身体。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另一人低声道，“不是纯时间系，更像是……局部节奏干涉。”
赫伯特眯起眼，目光第一次彻底锁定在林夜身上。
“果然有东西。”
石台内，许维恩已经重新拉开距离。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些，神情也第一次真正变得凝重起来。
“刚才那不是普通灵式。”他说。
“你要是把它当普通灵式，我会轻松很多。”林夜回答。
许维恩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展开了第二轮压制。
但这一次，气势已经不一样了。
他开始忌惮林夜那一下诡异的“节奏变慢”。
而忌惮，本身就会打乱稳定型对手最依赖的东西。
林夜也很清楚，自己不能再来第二次。
刚才那一下已经让胸口灵核开始发疼，再强行调动，只会比第一轮测定时更糟。
所以，接下来必须尽快结束。
许维恩再次构筑石枪，三道岩片同时浮起，准备封锁角度。
可林夜已经提前动了。
他不再正面迎击，而是利用对方抬手前那一瞬的灵式前摇，连续切入侧位。每一次变向都不算快到夸张，却总是刚好踩在许维恩最难受的节奏缝里。
一次。
两次。
三次。
顾长风看得眼睛都亮了：“这家伙在拆对面的节奏！”
苏璃轻轻点头。
“许维恩已经乱了。”
果然，第四次构筑时，许维恩的石枪生成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林夜骤然近身，短刀横转，直接贴上对方手腕，同时左手扣住其肩膀发力一拽。许维恩重心失衡，刚成型的石枪偏向一旁，轰碎了自己脚边地面。
林夜刀锋一转，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
一切戛然而止。
结界外安静了整整一秒。
随后，裁定导师抬手。
“三号场，胜者，林夜。”
哗然声瞬间席卷全场。
许维恩低头看着停在喉前的刀，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夜的眼神里已经没有最初的试探，反而多了几分坦然。
“你比传闻危险。”
林夜收刀归鞘，笑了笑。
“这评价听起来不太像夸人。”
“但我是在夸你。”
两人退场时，场边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二轮只是让大家意识到，林夜这个D级新生不能单纯当笑话看待，那么这一场个人实战，就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了“低评级”的标签。
而且，是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完全看懂的方式。
顾长风第一个冲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漂亮啊兄弟！刚才那下也太离谱了吧！”
林夜差点被他拍得一口气没顺过来。
“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激动，纯属激动。”顾长风压低声音，眼睛还亮着，“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招到底是什么？我有一瞬间真以为许维恩那堆石头卡住了。”
“如果我说我也还没完全搞懂，你信吗？”
“信一半。”顾长风咧嘴，“另一半等你以后自己说。”
苏璃这时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顾长风那样情绪外放，只是站在林夜面前，安静看了他几秒。
“你果然藏着东西。”
林夜无奈：“你这话听起来像审问。”
“因为它值得被问。”苏璃语气平静，“刚才那一下，不是普通一阶该有的能力。你最好自己有数，这种东西一旦暴露，就不会只有新生注意到。”
林夜抬头，看向高台。
果然。
几位导师看向这边的目光，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不只是感兴趣，而是带着更深一层的判断、衡量，甚至隐隐的谨慎。
连赫伯特都在远远看着他，神情难辨。
“我知道。”林夜低声说。
苏璃盯着他，片刻后移开视线。
“知道就好。”
顾长风左右看看，总觉得气氛有点沉，赶紧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先别管这个了，反正你赢了。今天晚上要是能自由活动，我请你吃饭。”
林夜看他一眼：“你请？”
“怎么，不像吗？”
“像是蹭饭的。”
“……兄弟，你越来越不会聊天了。”
林夜终于笑了。
可笑意刚浮起来，胸口那枚灵核便猛地一抽，一阵熟悉的刺痛直直顶了上来。他脚步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白了一点。
苏璃第一个注意到：“你怎么了？”
“没事。”林夜下意识想撑过去，“就是稍微……”
话没说完，脑海里便响起希缇娅冷静得过头的声音。
“不是稍微。”
“你的灵核回路开始反噬了。”
林夜心里一沉。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顾长风也察觉不对劲，笑意收了收：“你脸色不太对。”
林夜刚想说自己还能撑，前方人群却忽然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道熟悉的深蓝色身影，正朝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
是洛维斯。
他停在林夜面前，先扫了一眼他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眼高台那边尚未熄灭的三号场记录光幕，神情里似乎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出风头出得还开心吗？”他淡淡道。
林夜苦笑：“你这个时候就别补刀了。”
“我不是来补刀的。”洛维斯看着他，“我是来提醒你，学院里看见的每一双眼睛，都比边境难应付得多。”
他顿了顿，视线微微压低。
“尤其是在你刚刚当众用了不该太早暴露的东西之后。”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长风识趣地没插嘴。
苏璃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皱起眉。
洛维斯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稳。
“跟我来。第三轮后续场次你不用看了，先去做灵核复测。”
林夜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知道，自己这场是赢了。
但赢下来的，不只是新生之间的一局实战。
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暴露”。
从这一刻开始，学院里盯上他的，恐怕不会只有同期的新生了。
而在更远处的高台阴影里，赫伯特看着林夜离开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去查。”他对身旁导师低声道，“我要知道，这个边境特招生的异常，到底来自灵核变异，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风吹过广场。
钟声再次响起。
而林夜知道，属于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