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特编班比平时集合得更早。
天色还没完全亮开，学院中央主道两侧的星辉灯仍旧亮着，淡白色的光沿着石阶一路延伸，把清晨未散的凉意映得更清楚了几分。
林夜到训练场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顾长风正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和旁边几个第二层的学员胡扯，看到林夜进来，立刻抬手招呼。
“这边这边，核心席位给你留着呢。”
“你把集合点说得像剧场前排一样。”林夜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伤没事了？”
“问题不大，昨天那点伤还不至于让我躺着。”顾长风压低声音，“不过今天这阵仗，感觉不像普通训练。”
林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训练场最前方，除了艾因之外，还多了几个人。
其中两名是学院后勤科的记录员，手里拿着便携式灵纹板，负责现场记录和回收数据。另一边，则站着两名穿研究部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神情都很平静，像是来旁观，却又明显不是单纯旁观。
林夜的视线只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便被希缇娅轻轻扯了一下衣袖。
他偏过头。
少女银色的眸子静静望着前方，声音很轻。
“左边那个。”
“嗯？”
“昨天来训练场的人，气息和他一样。”
林夜神色微微一凝。
研究部，果然还是来了。
就在这时，苏璃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的是学院标准外勤轻甲，比平时训练服更利落一些，银白与深蓝交错的线条把她整个人衬得更冷。
她看了林夜一眼，语气平淡。
“脸色还行，看来昨晚没被训废。”
“差一点。”
“那说明艾因导师今天还会继续加量。”
“你这个安慰方式，确实很有你自己的风格。”
苏璃轻哼一声，站到前排位置，不再多说。
没过多久，祁洛也到了。
他今天比平时更安静，黑色短外套束得很紧，几乎没有多余装备，像是只要一踏进任务区域，就会立刻融进阴影里。
顾长风瞥了他一眼，小声对林夜说：“你发现没，他现在看你的眼神，越来越像那种随时准备和你再打一架的人了。”
“不是像。”林夜平静回答，“大概就是。”
“啧，麻烦人物。”
“你有资格说别人？”
“我这是阳光开朗型麻烦，性质不一样。”
两人说话间，艾因终于抬手敲了敲身侧的金属栏杆。
清脆的回响声一出，整个训练场迅速安静下来。
“人都差不多齐了，那就说正事。”
艾因站在最前面，懒洋洋地扫了众人一眼。
“从今天开始，特编班正式接外勤。”
这句话一落，台下立刻起了一层压不住的低声议论。
虽然大家都知道特编班的训练不会一直停留在校内，可真听到“正式接外勤”这几个字，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因为那意味着，学院开始默认他们不再只是学生，而是可以被投入实际场景的人。
艾因没有打断那阵骚动，等声音自己落下去，才继续开口。
“放心，第一次任务不会把你们直接扔去送死。”
“任务地点在学院旧区外围，第三封存带边缘。”
“任务目标有两个。”
“第一，核验那一带最近出现的异常灵压残留。”
“第二，回收一批旧记录板和封存标识，确认封存线是否还完整。”
顾长风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听着像苦力活啊。”
苏璃冷淡地接了一句：“如果你真这么想，说明你还没听懂。”
顾长风一愣：“什么意思？”
林夜看着前方，低声道：“封存区这种地方，既然能被称作封存，就说明里面本来就关着或者埋着不该随便碰的东西。现在学院让我们去核验异常灵压，说明那边最近确实出了问题。”
苏璃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还不算太迟钝。”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你们两个要不要先停一下。”顾长风一脸牙酸，“每次说话都像在单独开频道。”
祁洛站在旁边，淡淡开口：“因为你跟不上。”
顾长风瞬间扭头：“你怎么也来？”
艾因显然听见了，却懒得管，继续说明。
“任务表面评级，二级外勤。”
“实际风险，按三级边缘准备。”
这一句一出，原本还算放松的几个人神情顿时都正了。
学院任务评级里，二级外勤通常只是巡查、回收、轻度压制这类任务，适合高年级普通实战队练手。
但“按三级边缘准备”，就意味着现场极有可能出现超出纸面信息的变量。
而对刚入学不久的新生来说，这已经算是实打实的上强度了。
艾因看着他们，语气不咸不淡。
“现在后悔的，可以举手。”
当然没有人动。
顾长风甚至还把腰板挺直了些。
艾因点了点头。
“很好，至少脸还要。”
“这次任务，不是全员一起去。第一层全员出动，第二层抽两人补位，其余人留校继续训练。”
光幕在他身后展开，名单很快投了出来。
第一层毫无意外：苏璃、林夜、顾长风、祁洛。
第二层则抽中了韩岑，以及一名叫沈棠的女生。后者是水系偏感知支援型，之前在初测里表现不算最亮眼，但稳定性很高。
韩岑看到名单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看向第一层几人。
顾长风冲他咧嘴一笑：“欢迎来到高危席位。”
韩岑皱眉：“我可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巧了，我也不是来听你嘴硬的。”
“……”
林夜看了眼名单，又把目光移向前方那两名研究部成员。
果然，艾因下一句话就点到了他们。
“这次任务，研究部会派两人随队，负责旧记录板接驳与异常数据校验。”
“他们不参与主战。”
“但你们也别把他们当摆设。”
那名站在左侧的年轻男人往前一步，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很公式化的微笑。
“研究部记录组，陆时。接下来请多指教。”
另一名短发女研究员只是微微点头。
“纪宁。”
介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夜总觉得这两个人身上都有种刻意压下去的观察意味。
像是他们并不急着说什么，只是在等现场自己露出答案。
希缇娅站在林夜身后半步，安静地看着那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夜能感觉到，她对这两个人并不喜欢。
艾因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继续布置分组。
“任务小队按双核推进。”
“前排开路与正面压制，顾长风、韩岑。”
“中轴控场与主判断，苏璃、林夜。”
“侧翼渗透与异常点排查，祁洛。”
“后方支援和感知补漏，沈棠。”
“我本人压阵。”
“研究部跟在最后，不许乱走。”
这套分配刚出来，顾长风就忍不住嘟囔。
“为什么我和韩岑绑一起？这配置听着就容易吵架。”
韩岑冷笑：“你以为我愿意？”
“那要不你去中轴陪林夜？”
“……更不愿意。”
顾长风乐了：“那看来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苏璃听得眉心一跳，冷冷道：“你们要是现在就开始吵，进了封存区我会先把你们两个一起冻上。”
这威胁很有效。
至少顾长风立刻老实了。
林夜则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中轴控场与主判断。
这意味着在艾因眼里，他已经不只是能打，而是能和苏璃一起承担“看局”和“定局”的职责了。
这和初入学院时相比，位置已经完全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艾因的视线已经落到他身上。
“林夜。”
“到。”
“你昨天和今天学的东西，别到了现场就全忘了。”艾因淡淡道，“这次任务，你要做的是判断，不是逞强。”
“明白。”
“最好真明白。”
艾因说完，又扫了一眼苏璃。
“你也是。别一看到他想乱来，就只想着替他兜底。”
苏璃面无表情：“导师，我没有这种习惯。”
“那最好。因为这次你要学的是让他自己把节奏立住，而不是每次都替他补最后那块缺口。”
苏璃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顾长风站在旁边，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极其精彩。
林夜几乎不用看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直接先一步开口。
“你敢出声，我就当场把你卖给研究部做样本。”
顾长风立刻闭嘴，还郑重地做了个给嘴上锁的动作。
任务说明结束后，众人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去装备室领取本次外勤用的临时通行牌与应急信标。
一路上，气氛明显比集合前更沉了些。
不是紧张，而是所有人都开始真正进入任务状态。
顾长风拿着自己的通行牌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
“我以前听学长说过，学院旧区那边其实不只是一片废弃设施。”
“还有一些百年前星坠灾变之后留下来的封存层。”
韩岑走在旁边，皱眉道：“你从哪听来的？”
“食堂，宿舍，训练场，八卦是流动的知识。”
“那叫谣言。”
“有时候谣言只是跑得比较快的真相。”
林夜本来没打算接话，可前方的苏璃却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向几人，声音不高。
“不是全是谣言。”
几人都看向她。
苏璃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能说多少，最终只是简短道：“我家里接触过一些学院旧档。旧区第三封存带，最初封的不是普通失控样本。”
“而是‘坠后残响’。”
林夜目光微微一凝。
“坠后残响？”
“星坠之后，某些区域不会立刻稳定下来。”苏璃看着前方，语气冷静，“有些地方会残留无法归类的灵压、认知干扰、甚至短暂的规则错位。它们不像活物，却也不是单纯的死物，所以只能先封。”
顾长风咽了下口水。
“你这说法，突然就把任务难度抬高了。”
祁洛一直没说话，此刻却淡淡补了一句。
“如果只是普通残响，研究部不会跟得这么紧。”
“他们要找的，恐怕不是‘有没有异常’，而是‘异常和谁会产生反应’。”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顿时静了一瞬。
顾长风和韩岑几乎同时把视线转向林夜。
林夜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说：“看来大家心里都差不多有数了。”
苏璃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
“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把昨天那套硬撑到底的毛病收起来。”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她语气仍旧冷，可那份认真已经藏不住了。
林夜点了点头。
“好。”
装备领取完毕后，一行人很快在学院旧区外的转运平台重新集合。
这里已经远离新生常活动的区域，周围建筑明显老旧了许多。灰白色石墙上攀着深色藤纹，部分高塔的外壁甚至还能看到旧时代灵纹设施的残留痕迹。
平台尽头，是一道半埋在地面的金属闸门。
闸门上刻着已经有些磨损的编号。
第三封存带-外环入口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希缇娅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林夜立刻察觉到她的变化。
“怎么了？”
希缇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着那道闸门，银色瞳孔里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开口。
“这里……有声音。”
林夜心头一紧。
“什么声音？”
“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回响。”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冷意，“很碎，很远，但和我见过的普通封存灵压不一样。”
这句话没能逃过站得不远的艾因。
他偏头看了这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下令。
“全员，入列。”
“从现在开始，任务正式计时。”
“记住，不要擅自离队，不要碰任何未经确认的封存标识，不要高估自己，也不要低估旧东西的恶意。”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下，闸门外圈的灵纹开始一圈圈点亮。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晨雾里缓缓响起，像是某道很久没有真正被打开过的门，终于再次向外露出内部的黑暗。
就在闸门升起到一半的时候，研究部的陆时忽然上前一步，把一块旧式记录板接入侧边端口。
淡蓝色的光幕一闪而过。
林夜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下一刻，却猛地停住。
因为那块一闪即灭的记录光幕上，分明掠过了一行并不完整的旧词条。
封存对象附记：坠星编号……07……残响未熄……
后面的内容还没看清，光幕就已经暗了下去。
但那几个字，已经足够让林夜的神经瞬间绷紧。
坠星编号。
这绝不是普通校内封存任务会出现的词。
而希缇娅在这一刻，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依旧冰凉，却比以往更紧了一点。
“林夜。”
“嗯。”
“里面的东西，认得我。”
闸门终于彻底升起。
一道夹杂着尘封气息与幽冷灵压的风，从黑暗深处缓缓吹了出来。
所有人的衣角都被同时掀起了一瞬。
而在那扇门完全打开的尽头，旧区深处那条被封了许久的通路，正安静地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去。
也等着某个早已沉在过去里的名字，被重新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