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车驶离学院后，窗外的景色很快被拉成一片流动的光。
王立星辉学院的高塔、旧区灰白的轮廓、封存科临时升起的银色光幕，都在短短几秒内被抛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灵纹轨道支撑的长线，像一束穿过夜色的光，沿着王都外环一路向北。
车厢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第三封存带里的死寂不同。
它更像暴风雨前，所有人都在检查自己的呼吸。
顾长风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枚风系灵式弹片，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第一次正式出远门执行任务的场景。”
没人接话。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
“比如什么学院排名战之后受邀去王都巡礼啊，或者跟外校交流队打一架啊，再不济也该是去某个风景还不错的地方查点小异常。”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结果第一次出远门，是去边境处理第七坠星残片。”
苏璃坐在另一侧，正在擦拭自己的灵式手套。
她头也不抬地说：
“如果你想下车，现在还来得及。”
顾长风立刻摆手。
“那不行。”
“为什么？”
“我都已经上车了，现在下去显得我很没面子。”
苏璃冷淡道：“这理由很像你。”
“谢谢。”
“不是夸你。”
林夜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原本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他知道顾长风是在故意说话。
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嘴贫得没边，可越是高压场合，他越会用这种方式把队伍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往回拉一点。
哪怕效果有限。
也比所有人都沉默着强。
希缇娅坐在林夜身边。
她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的掌心什么都没有，却像仍在感受旧名被唤醒时留下的余温。
“还在想星缇娅的事？”林夜低声问。
希缇娅轻轻点头。
“嗯。”
“难受吗？”
她想了想。
“不像难受。”
“那像什么？”
“像多了一扇门。”
这个回答让林夜怔了一下。
希缇娅看着手心，声音依旧很轻。
“以前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是空的。”
“记忆、名字、过去，还有为什么会在星骸里醒来。”
“现在，那些空的地方不是被填满了。”
“只是出现了一扇门。”
“我知道门后有东西。”
“但还没完全打开。”
林夜沉默片刻，说：
“那就慢慢开。”
希缇娅看向他。
林夜笑了笑。
“不急。”
“反正现在我们已经够忙了。”
希缇娅很认真地点头。
“确实。”
这句一本正经的回答，让顾长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苏璃冷冷看了他一眼。
顾长风立刻咳嗽一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祁洛坐在车厢最靠后的阴影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边境简报。
自从上车后，他就一直在看，没有参与任何对话。
林夜注意到他的神色越来越沉。
“有什么问题？”
祁洛抬眼。
“有。”
他把简报投影到车厢中央。
光幕上浮现出白石城及周边地形图。
白石城位于灰鸦荒原东侧，背靠低矮丘陵，城墙呈半弧形展开，外围有三个村镇、两座哨塔和一条通往更北方防线的补给道。
现在，地图上有三处区域被标成红色。
第一处，是城外灰鸦荒原的星骸残片群。
第二处，是失联的外围村镇。
第三处，则是一条距离白石城并不算太远的干涸河道。
苏璃皱眉。
“第三处是什么？”
“最新补充情报。”祁洛说，“星骸残片坠落后，干涸河道附近出现了不明灵压反射。边境军部原本以为是残片扩散，但外务塔给出的判断不是。”
“那是什么？”
祁洛将光幕放大。
干涸河道上出现了一组极淡的银色波纹。
“像是回应。”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顾长风低声道：
“回应谁？”
祁洛看向林夜和希缇娅。
答案不用他说完。
林夜盯着那片干涸河道，心里那种被细线牵住的感觉又出现了。
比在学院时更清楚一点。
像白石城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荒原和夜色，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门。
苏璃问：
“残片群和河道之间有直线关系吗？”
祁洛调出另一层地形。
一条虚线从残片群穿过白石城外侧，延伸到干涸河道，再继续向南，最终落在一个旧标记点上。
林夜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旧水井。”
众人都看向他。
林夜指着地图末端。
“白石城南边有一口旧井。很早以前就废弃了，小时候大人不让我们靠近，说那里地下不稳。”
顾长风挠头。
“旧井、干涸河道、星骸残片……听着越来越像有人提前画好了线。”
“不是像。”苏璃声音发冷，“就是。”
希缇娅忽然抬头。
“那口井附近，有星骸残响。”
林夜看向她。
“你感觉到了？”
“很淡。”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分辨某种极远的声音。
“不是刚刚出现的。”
“更像很久以前就在那里，只是现在被第七刻印唤醒了。”
林夜的手指慢慢收紧。
白石城。
旧井。
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星骸残响。
这些词拼在一起，让他心里浮起一种很不舒服的预感。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故乡只是被卷进去。
可现在看起来，白石城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完全无关的地方。
艾因坐在车厢前方，一直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
“林夜。”
“在。”
“把你知道的白石城旧井情况说一遍。”
林夜点头，开始回忆。
“那口井在城南旧居民区外，离城墙不远。”
“小时候那里已经废弃了，井口被石板压住，周围立过警示牌。”
“听老人说，几十年前那片地方曾经塌陷过，后来城里把地下水道改线，就没人再用了。”
“有没有异常传闻？”
林夜想了想。
“有一些。”
顾长风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传闻？”
“说晚上靠近旧井，会听见水声。”
“可那里早就没水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韩岑不在队伍里，顾长风少了个固定吐槽对象，只能自己咽了咽口水。
“这不就是标准异常地点吗？你们小时候真敢靠近？”
林夜看了他一眼。
“我没靠近过。”
顾长风松口气。
“那还好。”
林夜顿了顿。
“叶澄靠近过。”
顾长风：“……”
苏璃立刻抬眼。
“她为什么靠近？”
林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小时候有一次，我的木剑掉进旧井附近的裂缝里。”
“我没敢过去。”
“她过去帮我捡回来了。”
顾长风忍不住道：
“你青梅竹马胆子这么大？”
林夜轻声说：
“她一直比我勇敢。”
这句话很轻。
却让车厢里所有人都短暂沉默了一下。
希缇娅看着林夜。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情绪，只是问：
“她碰到过井口吗？”
林夜皱眉回忆。
“我不确定。”
“那次回来以后，她发了一天低烧。”
苏璃立刻问：
“你以前为什么没觉得异常？”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边境小城里，小孩受凉发烧很正常。”
林夜看着地图上的旧井标记，声音低了一点。
“现在想起来，不一定正常。”
祁洛在地图上做了一个标记。
“那口井必须查。”
艾因点头。
“抵达白石城后，目标优先级调整。”
“第一，确认白石城主防线情况。”
“第二，确认叶澄及林夜相关人员安全。”
“第三，调查城南旧井与第七刻印的联系。”
“第四，星骸残片群暂不主动接触，等封存科布置隔离。”
顾长风举手。
“导师，第二条是不是有点私人？”
艾因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林夜相关人员可能曾经接触旧井，是潜在线索对象。你有意见？”
顾长风立刻放下手。
“没有，导师英明。”
苏璃冷淡道：
“你变脸速度很快。”
“这是生存技能。”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稍微松了一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
白石城正一点点靠近。
离得越近，林夜胸口那道与终末碎片相连的牵引就越明显。
他看向窗外。
夜色里的荒原渐渐出现了轮廓。
远处没有王都的灯火，也没有学院高塔的光。
只有稀疏的村镇灯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火。
那是边境。
林夜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上一次离开白石城时，他以为自己会在学院学成后，带着一点可以让街坊邻居惊讶的成绩回去。
叶澄会站在城门口笑他是不是瘦了。
老铁匠会问他学院里的武器是不是真的会自己发光。
街角面包店的阿姨会偷偷塞给他多一块烤饼。
那是他想象过的回家。
而不是现在这样。
坐在支援车里，带着终末碎片、旧时代秘密和一身还没散干净的同步残响，奔向一座可能正被第七坠星盯上的城。
希缇娅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夜回过神。
“怎么了？”
“你的灵核波动变快了。”
“抱歉。”
“不用道歉。”希缇娅看着他，“只是提醒你。”
林夜低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轻声说：
“快到白石城的时候，我可能会有点不冷静。”
希缇娅点头。
“我知道。”
“如果我真的被情绪牵着走……”
“我会拉住你。”
她回答得很快。
像这根本不需要考虑。
林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的安全绳了。”
希缇娅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说法。
“可以。”
顾长风在旁边差点又没控制住表情。
苏璃这次没有弹他，只是偏头看窗外，耳尖似乎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祁洛淡淡道：
“前方灵压有变化。”
所有人立刻收起多余情绪。
传送车速度开始降低。
窗外，荒原夜色被一层淡银色的雾光染亮。
远处地平线上，白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
城墙依旧立着。
主防线没有破。
但城外荒原上，有十二道银色光柱像钉子一样插在夜色里。
那就是星骸残片群。
每一道光柱周围，都浮着细小的旧时代刻印。
远远看去，它们像一圈未完成的仪式阵，正将白石城半包围在其中。
车厢里的封存仪器忽然同时响起警报。
检测到第七刻印反应。
检测到契约同频。
检测到未知终末残响。
艾因睁开眼。
“全员准备。”
顾长风站起身，风系灵压在脚下旋起。
苏璃戴好手套，冰晶在指尖凝成细小棱面。
祁洛的身影慢慢淡入车厢阴影。
希缇娅站在林夜身侧，银色眸子映着窗外的十二道光柱。
林夜看着白石城。
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
下一瞬，终末碎片忽然发出微光。
一道比之前更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第一道门，已开启。
欢迎回家。
林夜缓缓握紧手。
“停车。”
艾因看向他。
“还没到安全降落点。”
“我知道。”
林夜望着城墙外那片银色荒原，眼神冷静得可怕。
“但有人在城外等我们。”
传送车前方的夜色里，一道纤细的人影正站在荒原边缘。
白色长裙被风吹起。
淡蓝色水系灵光在她身边摇晃，像随时会熄灭的灯。
林夜瞳孔微缩。
“叶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