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南区水道入口，在旧学校后街尽头。
那里原本是一座不起眼的石砌排水口，半人高，外面长着杂草，入口处有一扇锈蚀的铁栅栏。林夜小时候从没进去过，只听城里的大人说，旧水道早就废弃，里面潮湿、阴暗，还有可能塌方。
现在铁栅栏已经被封存科撬开。
里面没有腐水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和灵纹烧灼后的焦味。
这不正常。
废弃水道不该有灵纹烧灼味。
苏璃在入口前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
冰霜沿着石缝往里蔓延，很快勾勒出几条暗蓝色细线。
“确实是研究部权限残痕。”
祁洛站在入口阴影处，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
“而且不是最近才布的。”
洛曼脸色极差。
“能判断时间吗？”
祁洛摇头。
“需要更深处的节点。”
艾因打了个哈欠，语气却冷得很。
“那就进去。”
顾长风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次总不用我守门了吧？”
艾因看向他。
“你走前面。”
顾长风一愣。
“突然这么重用我？”
“风系能探气流，遇到陷阱你反应最快。”
“听起来很合理，但为什么我感觉还是危险活？”
“因为就是。”
“……”
苏璃冷淡道：
“怕了可以留下。”
顾长风立刻踏进水道。
“开玩笑，我怕过什么？”
韩岑不在，没人现场揭穿他。
不过所有人都用眼神表达了“你怕过很多”的意思。
队伍进入水道。
这次行动人员不多。
艾因压阵，洛曼派了两名封存科成员跟随记录。林夜、希缇娅、苏璃、顾长风、祁洛组成主力。叶澄留在钟楼医疗点，洛曼安排了专门封存科成员守护她，防止第二节点突然转向。
水道比想象中更宽。
两侧石壁上覆盖着潮湿青苔，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槽。原本应该黑暗无光的深处，却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枚暗蓝色微光点闪烁。
像有人在这里提前埋下了路标。
顾长风走在最前，风系灵压沿着通道往前送。
“前面有岔路。”
“左边通旧学校方向，右边通旧井区。”
祁洛立刻补充：
“暗蓝残痕往右。”
林夜看向右侧通道。
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废弃水道，倒像一条被刻意清理过的路线。
希缇娅轻声道：
“没有终末残响。”
苏璃皱眉：
“也就是说，这一段不是奥菲斯留下的。”
“嗯。”
希缇娅看向墙上的暗蓝微光。
“这是人做的。”
顾长风低声骂了一句。
“我现在真不知道哪个更糟。”
一个是终末议会。
一个是学院研究部。
偏偏两边都在白石城地下动过手脚。
林夜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如果研究部早就知道白石城有问题，却没有预警、没有封存、甚至在水道里埋下权限链路，那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观察？
利用？
还是等旧井开启之后，趁机抢走数据？
越往右侧走，暗蓝色痕迹越密集。
苏璃在一处墙角停下。
“这里。”
墙角石砖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祁洛上前，短刃轻轻一挑，一块伪装石板脱落，露出里面嵌着的小型灵纹盘。
灵纹盘已经半损，但仍在闪烁暗蓝光。
洛曼身后的封存科成员立刻上前检查。
“研究部旧式记录端口。”
“带远程回传结构。”
洛曼沉声道：
“确认归属。”
封存科成员脸色微变。
“权限标识被刮掉了。”
祁洛冷声道：
“刮得很干净。”
苏璃问：
“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
艾因走上前，抬手按在灵纹盘边缘。
雷光没有破坏它，而是极细地顺着残余纹路扫了一圈。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
“刮标识的人很熟练。”
“但不够熟。”
洛曼看向他。
“你能读？”
“能读一点。”
灵纹盘上方浮现出一串残缺编号。
R-D/07/Border-WhiteStone/PreObs
顾长风看着那串字，皱眉道：
“我别的不懂，但 WhiteStone 是白石城吧？”
苏璃脸色冷了下来。
“PreObs。”
“前置观测。”
林夜声音很低。
“研究部早就在白石城做前置观测。”
这句话落下，水道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前置观测。
也就是说，在这次白石城第七刻印爆发之前，研究部就已经知道这里有观测价值。
甚至可能知道，这里和第七坠星有关。
洛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继续读。”
艾因手指微动，雷光继续往下逼。
灵纹盘开始发出杂音。
随后，一段模糊的记录投影浮现出来。
画面很不稳定。
像是很多年前，某个研究部人员站在水道里录下的片段。
投影中，有几个人影正在安装灵纹盘。
其中一个声音说：
“白石城旧井反应微弱，但频率和第三封存带深层档案相似。”
另一个声音回答：
“上面要求继续观察，不主动封存。”
“为什么不封？”
“因为还没到触发时间。”
第三个声音低声道：
“如果真和第七坠星有关，等触发再封，来得及吗？”
最开始那个声音沉默片刻。
“我们的任务不是封。”
“是记录。”
投影到这里断掉。
水道里死一般安静。
顾长风的拳头已经握紧。
“记录？”
“他们知道这里可能有问题，还不封？”
苏璃眼神极冷。
“因为有人想等它触发。”
祁洛接道：
“触发后，数据才完整。”
林夜看着那段已经消失的投影，忽然觉得一股很冷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
白石城不是突然被卷进来的。
奥菲斯留下门。
研究部等门开。
一边是终末议会，一边是学院内部的人。
而白石城的人，只是生活在他们共同盯上的地方。
洛曼缓缓开口：
“这份记录，我会带回封存科。”
艾因看向他。
“带回去，然后呢？”
洛曼没有回答。
艾因冷笑一声。
“如果只交给议事厅，研究部会说这是旧式非法记录端口，归属不明，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然后他们会要求复核。”
“复核期间，证据消失。”
“最后白石城的事，被归结为星骸异常自然触发。”
洛曼脸色阴沉。
“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洛曼看向那枚灵纹盘。
“现场封存，多方备份。”
“封存科、边境军部、学院监察、艾因导师，各持一份口述与灵纹残样。”
苏璃点头。
“还要让白石城城主府备案。”
洛曼看向她。
苏璃毫不退让。
“这是白石城地下发现的东西。白石城有权知道有人曾经在他们脚下埋了观测端口。”
洛曼沉默几秒。
“可以。”
林夜看了苏璃一眼。
苏璃没有看他，只继续盯着灵纹盘。
可林夜知道，她这句话不只是为了程序。
也是为了他。
为了白石城。
顾长风低声说：
“我以前觉得贵族大小姐都挺麻烦。”
苏璃冷冷看他。
“你现在也可以继续这么觉得。”
顾长风立刻摇头。
“不，我改观了。”
“你改不改观不重要。”
“但你刚才很帅。”
苏璃表情一僵。
“闭嘴。”
顾长风这回倒是闭得很开心。
祁洛继续往前探查。
很快，他在水道更深处发现了第二枚灵纹盘。
这枚保存得更完整。
封存科成员刚靠近，灵纹盘就自动亮起。
一道暗蓝色光线从盘中央射出，投向墙壁。
墙上浮现出一张白石城地下结构图。
旧井。
旧学校。
钟楼。
北区避难点。
城南水道。
所有地点被暗蓝线条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网络。
而网络中央，标着一行字。
情感锚点采样区。
顾长风低声道：
“他们不只是记录。”
苏璃声音发冷：
“他们在帮奥菲斯整理白石城的锚点结构。”
“不一定是帮。”祁洛说，“也可能是想抢在奥菲斯前面拿到数据。”
“有区别吗？”顾长风问。
没人回答。
因为对被观测的白石城来说，没有区别。
林夜走到那张地下结构图前。
他看见旧学校被标成“童年记忆锚点”。
叶澄被标成“早期接触个体”。
旧井被标成“核心唤醒点”。
而他曾经居住过的那条街，被标成：
空白灵核生活轨迹疑似区域。
林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不是最近才盯上他。
至少，研究部有人很早以前就对白石城做过关于“空白灵核”的推测。
希缇娅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
“他们也在找你。”
林夜低声道：
“嗯。”
“比学院入学更早。”
“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夜所谓“被学院发现、破格录取”，可能也不完全是偶然。
也许有人早就知道白石城可能出现空白灵核。
也许他的入学不是单纯因为星骸契约事件，而是更早就落在某些人的名单里。
艾因看见那行字后，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懒散掩饰。
“洛曼。”
洛曼也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查到底。”
“会。”
艾因看向他。
“不是封存科内部查。”
“我要参与。”
洛曼沉默片刻。
“可以。”
顾长风少见地没有插话。
因为他也意识到，这件事不再只是白石城危机。
它开始指向学院内部。
指向研究部。
指向林夜被发现、被录取、被卷入这一切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某条暗线。
祁洛忽然开口：
“还有第三层。”
“什么？”
祁洛指向地下结构图最底部。
那里有一条非常细的暗蓝线，从旧井向更深处延伸。
不通向城内。
而是通向城外荒原。
星骸残片群的位置。
苏璃问：
“这条线是什么？”
封存科成员放大图像。
线上浮现出一个标记。
外环采样端口：未启用。
就在众人看清这行字的一瞬，水道深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启动声。
像某个早已埋好的装置，被他们读取第二枚灵纹盘的动作唤醒。
洛曼脸色一变。
“退后！”
暗蓝光线沿着水道墙壁迅速亮起。
不是朝旧井方向。
是朝城外荒原方向。
艾因抬手，雷光瞬间劈下，硬生生截断其中一段。
可暗蓝线条没有完全熄灭。
它们像被激活的血管，疯狂将某段数据往外送。
祁洛短刃斩下，切断第二段。
苏璃冰封第三段。
顾长风风压轰进水道，试图把灵压回流压住。
“它在传东西！”
林夜盯着那条亮起的外环线。
“传给星骸残片群。”
希缇娅抬头。
“不是星骸。”
“是残片群里的接收端。”
林夜心里一沉。
研究部不只是观察白石城。
他们还在城外星骸残片群中布了接收端。
或者说，他们早就准备好，在白石城异常触发后，把采样数据传出去。
艾因声音沉得吓人。
“全部切断！”
可已经晚了一点。
最深处那条暗蓝线猛地亮到极致，随后啪地一声熄灭。
水道恢复黑暗。
封存科成员脸色发白地看着仪器。
“有数据传出。”
洛曼问：
“多少？”
“不完整。”
“但成功传出了一段。”
顾长风骂了一句。
“传给谁了？”
没有人立刻回答。
几秒后，水道墙壁上那张地下结构图自动崩解。
最后，只剩下一行暗蓝色文字。
采样完成。
最终容器候选反应，已上传。
林夜站在原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奥菲斯出题。
是研究部的人，趁他们解题时，把他的反应当成数据传了出去。
希缇娅轻轻抬手，星辉在指尖亮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少见的冷意。
“他们在偷你。”
林夜看着那行字。
然后慢慢握紧手。
“那就把接收端找出来。”
“现在。”
艾因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走。”
“去城外残片群。”
水道深处，最后一缕暗蓝光彻底熄灭。
而城外荒原上，十二枚星骸残片中的其中一枚，悄然亮起了研究部独有的暗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