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知秋,一个大学里边学物理的。
如你所见,这个坐在图书馆二楼对着一道物理电磁题抓耳挠腮的大二生,就是我。
我坐的那个位置靠着墙,右手边就是窗户,下午三点阳光就照进来,暖暖的。左边是几道长书架,挡住了过道的人流。安静,隐蔽,适合睡觉,也适合看书。
我几乎每天都坐这,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就像“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人到底是懒的在这方面倒是跟狗没什么区别,缩在一个地方就不愿意动了。
我不怎么观察对面的位置,也许大多是时候是空的。但也有可能坐着一个什么人,我没仔细看过,拼桌是极正常的,我也不指望能交个桌友什么的。
那天下很大的雨,天昏地暗,雨点劈里啪啦的砸。
我跑着去的,从食堂跑到图书馆,撑了伞,裤腿还是湿了半截。跑到图书馆门口,门廊底下挤满了收伞的人,伞面蹭来蹭去,水滴甩得到处都是。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刷了卡,上二楼。
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对面已经有人了。
我撇了一眼,没看清,拉开椅子坐下来,书包放到脚边,把电磁学课本掏出来,翻到上次折了角的那一页。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草稿纸铺平。把题干上涂满杂乱的铅笔稿,没思路,又擦掉,再涂。这道题先前就不是很会,我焦头烂额,拿出来本英语四六级单词书撑着脑袋翻。
看了二十分钟,有点无趣了,抬起头往窗外看了看。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往下淌,水痕一道一道,最后汇成一条主干。窗框边的漆起了一小块皮,露出里面的木头颜色。
伸了个懒腰,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扫到了桌上一杯豆浆。
白色的豆浆杯,透明塑料的,杯壁凝着一层水雾,杯口印着“老周豆浆”四个红字。大概已经喝了大半。
突然想起来,早上在食堂那家豆浆店,排队的人不少,我前面就有四五个,站在队尾打了个哈欠。探出半个身体向前看,前面有个女生,扎马尾,深灰色卫衣,低着头在看手机,背影好像在哪见过。在哪见过呢?记不清了。刚好轮到她,早餐店老板老周探出半个身子,
快速打量了一下后面的顾客。
老周的嗓门挺大,不用大喇叭穿透力也挺强,要把人鼓膜震碎。“还是老样子?”
女生可能轻声嗯了一声,也可能没有,我没听清。她又接了一句,声音很轻“一杯豆浆,不加糖。”
老周总是习惯一边跟顾客聊天一边装杯“又不加糖?你这小姑娘,每次都是这样,我卖了二十年豆浆,少见,少见啊!”
她接过杯子,轻轻转身,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沿着队伍的一侧走出去了。她擦肩过去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我确定了,这副耳朵,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在哪见过呢......”欸!小伙子,到你了,吃点什么?”
“哦,一杯豆浆,不加糖......带走吧,再来个火烧。”
现在那个杯子就在我对面,我的豆浆杯喝完扔了,但是塑料袋还塞在口袋里,打我记事起我奶就这么干,回家当垃圾袋,学会了,我也这么干。顺着杯子抬起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她低着头在看书,深灰色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白T恤的领口。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不长,碎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垂在脸侧。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点鼻尖,还有咬住下嘴唇的牙齿。左手平按在书页边上,右手拿着笔。
她看的那本书很厚,封面深蓝色,上面印着几个白字,隔着一张桌子看不太清,大概是文学理论之类的。
我张了张嘴。
说来是很巧,早上听见老周念叨她喝豆浆不加糖,跟我一样,来图书馆又碰见了。回想起来好像我对面一直也是她,我越想越迷糊,是吗?应该是吧,早上那种在哪见过的感觉大概不会错。万一只在校园里不知在哪见过一面?或者之前就一块买过豆浆?这感觉就像做一道数学压轴题,你死活做不出来,随手蒙了一个,但是又越看越像,越像越看,你尝试开始把条件套进去自圆其说,当你那能把自己看笑的一套胡说八道的逻辑确立时,你就可以说服自己了。所以我说服了自己。但是转头一想,问问不就完了,这那那这的。嘴张开了一半,想搭句话,脑子一激灵,赶紧忍住了。
不认识人家,上来直接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你也喜欢喝不加糖的豆浆之类的,会被人家女生当作流氓吧。况且我长得......嘶——我长的好像还挺帅的来着,对。
“咳咳......额”还没说话呢,她略微抬眸,眼神往我这看了一眼,刚刚好好对视,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的脸。
我赶紧把头低下了!心里不住的念叨。毁了毁了,完了,被发现了!人家会不会以为我在偷窥吧,闲的没事盯着人家看啥啊。林知秋啊林知秋,快好好研究你的物理电磁压轴吧!这位同学算我求你了,千万不要误解我,我没有任何坏心思,我是来学习的,对。
低下头继续看电磁学,头也不敢抬。那道题还是解不出来。线圈又画了好几个,箭头标了再涂掉,草稿纸边角上被我戳出一个小洞。
对面,好像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笑声,但笑的很克制,似乎不想让我听见。什么意思?不敢想。对面翻了一页书。用余光偷看,她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脚,慢慢掀过去,再用手掌在书页上抚了一下。
窗外的雨声闷闷的,图书馆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椅子挪动的声响。
没等到给自己设置的放学点,就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笔盖扣上,电磁学课本合起来,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侧袋。站起来碰到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声音挺尖锐,她没抬头,但嘴角好像是撇着的。
走到图书馆门口,雨还在下。门廊底下还有几个人站着,有的在翻伞,有的在等雨小。我从书包里摸出伞,撑开,走进雨里。
后来我知道了,我对面坐的一直是她。
考试周临近的时候,图书馆人开始多了。
一楼二楼三楼,但凡有插座的位置全被人占了。走廊里的临时桌椅也坐满了,有人甚至坐在楼梯台阶上背书。我希望我那那位置还没被人发现。但是有一天我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上午有课,下课以后又被老万拉住问课题的事,耽搁了一阵。上二楼的时候心里打鼓,这个点了,希望那张桌子没人占用。
走角落一看,三个不认识的男生坐在那儿,书包扔在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桌面上摊着笔记本和水杯,还有一个充电宝插着线。
她不在,心里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我在书架旁边站了一会儿,抽了本书随便翻了两页。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人不多,都在图书馆冲刺备考呢。
我想着是等一会儿还是换个地方的时候,听见有人走过来。脚步停在这张桌子旁边。
“没位了。”
声音不大,从旁边传过来的。
我侧过头,是那个女生。站在我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头发今天扎得稍微有点歪。她没看我,看着那几个占座的男生,下嘴唇又咬住了。
“嗯。”我说,没敢多嘴。
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一直坐这张桌子?”她问。
“额......对。”
“我也是。”
她把背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然后她低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朝向我。
“加个微信吧。”她说。语气平平的,跟那天早上点豆浆的时候差不多,不拐弯。“以后如果人多的话,谁先来谁占座。”
“欸?”我愣了几秒。
我看了她的手机屏幕一眼,微信二维码。头像是一只动漫小猫,橘色的,圆滚滚的,眯着眼睛在笑。微信名一个字:安。
她也有些犹豫,手似乎不是很自在,像是随时都要把手伸回去。
我反应过来“行。”
加好友也没问题,毕竟只是占座,多个桌友也没啥不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了。滴一声,跳出来好友申请页面,我点了发送。
她低头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看了一眼我的微信名。我的微信用的是真名。
“林知秋。”她念出来,顿了一下,“名字挺好听。”
她耳朵尖红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等我说什么,把手机揣回卫衣口袋里,看了一眼那张被占的桌子,又收回视线。一阵沉默。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把她的微信点开,备注没改。头像那只橘色小猫眯着眼笑,缩成一个圆球。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麻利下了楼梯。
晚上回宿舍陪室友开了两把,没啥意思,回床上坐着了。听着隔壁床传来的枪声,我习惯性翻出手机。突然想起来今天那个女生加了我微信,点开她的对话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句加好友成功的提示。我想要不要解释一下那天的事,或者单纯问个好什么的,点开对话框打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跟人家不熟,只是帮忙占座而已,对吧。点开她的朋友圈看了一眼,只有一条,去年十二月转的一首歌。没有配文,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头像旁边那行个性签名是空的。
我盯着那只小猫看了一会儿。橘色的,圆滚滚的。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一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她念我名字的声音。林知秋,名字挺好听。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林北给我转发的视频,没理他。界面还停留在“安”的对话框,看着屏幕一点点黯淡下去,闭上了眼。床边有轻轻的脚步声,大概是林北去上厕所,手机被轻轻抽走了,又轻轻放桌子了。我懒得睁眼,迷迷糊糊睡了。再醒来时,一缕阳光正从窗外照到桌子上,我坐起来,看到了桌面上躺着的我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