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样的展开是不是太平淡了?

作者:紫信号 更新时间:2026/6/29 1:29:00 字数:5570

马车碾过腐叶与苔藓,停在一片被巨树环抱的空地。车夫轻吁一声,勒住缰绳,两匹骖马打了个响鼻,鬃毛上的泥土和枝条簌簌抖落。

“客人,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马夫提议道。

一个娇小的白发姑娘先冒出头观望周遭,旋即从车舆跳下。她裹着一件厚重的脏白羊皮袄,领口翻出磨损的狼毛边,几乎遮住半张脸。内衬是粗糙的暗红羊毛束腰短裙,裙摆用骨针别住,露出裹着兽皮绑腿的小腿和一双缝着鱼骨鞋底的皮靴。白色短发一侧编成条细辫,辫尾系着金属的坠饰,刻印着苍蓝色的符文文字。

她落地时身上细碎轻响。腰间挂着一把剥皮小刀,刀鞘边缘被磨得圆润,有着相当年岁。腕上露出一截手工编织的彩色毛线绳,绳结打成繁复的菱形,末端缀着一颗打磨光滑的蓝灰色石子。

她沉心静气,用五感感知周围环境,随后转身和车内的人说道,“师父,附近没有遗产。”

车里的男人掀开帘子,靴子踩上松软的泥土,他舒展肩背,呼出一口白雾。

“是异常啦,”女孩口中的师父教训道,“荒郊野岭的要是有遗产不吓死个人嘛。”

“抱、抱歉,是发音不对么,”她慌忙从包里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用炭笔写上笔记。

车夫正好安顿完马匹,插嘴道,“小姑娘是北地人吧,世界语能说成这样已经很好啦。”

“这算地域歧视哦,大叔,”男人提醒道,“被听见的话一辈子都要被人口诛笔伐。”

好心的车夫哈哈一笑,“体谅别人都有错的话,客人你呆的国家是不是太严厉啦。”

披着斗篷的男人也跟着笑,“是啊,这边可自由多了。”

在他们谈笑间,徒儿利落地铺开毛毡,又将水囊和干粮摆好。男人将斗篷扯下,随手一甩,北方姑娘赶忙接住,将其折叠好放在一旁。空地边缘,几簇荧光蘑菇无风自摇,仿佛林间有什么正隔着幽蓝的光幕,静静打量这三位不速之客。

徒儿见师父躺下,便到空地边缘的溪流边打水。回来时,她摸出一块带棱角的燧石,敲了几下引燃火绒,在毛毡边生起一小堆篝火,火焰舔着湿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随即他支起一只小巧的铜壶,往里头丢了几片干薄荷和一块结晶的蜜糖,又掏出一张油布,铺开几块黑麦硬饼、一截风干鹿肉和半颗腌卷心菜。车夫则绕到马车后头,掀开一块防雨布,取出两捆干草料,抖开撒在两匹马跟前,又用一块旧麻布擦拭马鼻上的霜粒。

徒弟乖巧的坐在旁边,见师父起来,自觉地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气里带着炭火和松脂的气味,穿过林间缝隙的光斑在他膝头缓缓移动。

“话说大叔,到歌凯西亚还需要多久啊,”男人问道。

“今天日落前能到石林的话,那明儿正午经过萨莱河,再赶一赶就到边境的赤龙堡了,天没黑就能把你们送到就近的村镇了。”车夫自信道。

说话的同时,徒弟从行李拿出几个小包,解开包裹上的细绳,展开纸角。她用指尖轻轻捏起蔗糖,另一只手虚托在下面,侧过身跪在男人身旁。徒弟将甜品小心送到他唇前,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下唇,娇羞地低下头,又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抹了一下师父嘴角沾到的糖渍,动作像掸落一片雪花。

车夫看着这视若无人的亲密举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这样的组合,”他不由得说,“这么娇憨可人的北地人可是前所未闻,在这个时期出大价钱要去歌凯西亚王国也是教人想不通啊。”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想不明白的事就不用想啦,大叔,”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枕着徒弟膝盖,躺好在地了,“到目的地后拿到的钱够你到街上找几个漂亮妞逍遥啦,稳赚不亏的生意面前就别在意那些细枝末节啦。”

车夫对于他的粗俗言论不以为意,“我是在担心你们啦,谁都知道王国这段时间不太平。老国王年迈昏聩,教会又出了变故,前线单单靠贵族和士兵们对抗孽物,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正是因为如此!”男人顿然起身,“我才要立刻前往战场!”

车夫呆住了,对方脸上的决心和严重燃烧的熊熊烈焰让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身为冒险者的时光,不由得热泪盈眶。

“啊啊,真是不像样啊,都忘了世界上还有你们这样为了正义和理想而战的年轻人啊。”他拭去泪水,“那这样我也不能再说丧气话了,我去河边打水,稍后就出发吧。”

看着车夫远去的背影,师徒二人面朝面手拉手,五指相扣,兴奋不止。

“玉御羽,你听见大叔刚刚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他说王国正处于危机之中。”名为玉御羽的弟子回答道,“这是大好机会呢,师父!”

“是啊,是大好机会,”两个牵起的手欣喜若狂地上下舞摆,“是我趁乱收集美少女的大好机会啊!”

两个人开心地在林间转转圈,没有谁把王国的危机真的当回事。不知是二人臭味相投,还是做师父的教导有方把徒弟也教成一个德行,俩人都对接下来的歌凯西亚之行充满期待。

——————

优瑟贝娅从隧道口艰难爬起,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仿佛置身于世界尽头。

一道深入地底的大裂谷,阳光也无法触及底端。周围是其他数十条隧道的开口。这些钻进地底深处岩层的隧道,如今暴露在她面前,不时有岩块剥落。

这是,孽物的巢穴?她假设着。

这些隧道都是它们挖出的地洞,杂乱无章,随意的程度与物质被解构时相类。突然的转角、戛然而止的死路、重叠往复的螺旋……每一条隧道似乎都为了吞噬一切。这就是孽物——忤逆女神的存在,没有心智的活体构造,一切行动都遵循战斗、吞噬、破坏的本能,从来不考虑未来。她已经通过无数次战斗认识到,这些生物再无更复杂的头脑。

她检视着裂谷对面。每个石洞都看不出有多深。不过她敢赌上自己的信仰,其中一个石洞一定和她所在的这个走廊连通。

她捡起地上的剑,虔心祈祷,一道金光降下,剑身闪耀起神圣的光辉。现在这是她唯一的依仗的东西,作为修女,作为圣职者,神圣力量的强弱取决于信仰的深浅。她是教会年轻修女中最为赤诚最为坚定的一位,她战斗至今的强大是最好的证明。

但还远远不及那一位大人。

优瑟贝娅双手握剑,举过肩膀,光辉伴随着她的意志逐渐耀眼,她定准一个目标,充盈的神圣能力挥砍而出。金色的弧光飞过裂谷用了三秒钟。不是无法跨越的距离。又过了一秒钟,飞弹撞上了转弯。看来这个动口不是正确答案。

她一个个试过去,直到太阳落山,她才终于找到那个隧道。她将剑气挥过大裂谷,然后开始计数。

…五、六、七。她心中暗喜,确信这就是裂谷的下一段。

她又挥出一击,在洞的边缘留下显眼的标记。然而先前的剑气还在飞行,直到她听见一声可怕的叫声。有什么东西正好被击中了。

修女将剑收回鞘中,就近找了个掩体隐蔽起来。

又一声哭嚎般的怪叫。一只孽物从洞口钻了出来。生涯的几次作战中,优瑟贝娅都有对这种怪物进行作战、观察和分类。十分怪异的是,每只孽物除了附带标志性的彩色晶体外,身体构造都不尽相同。

这只怪兽的身体光滑圆滚,上面有弧光留下的伤痕。它张开长长的下颚,身体也跟着变形。它的嘴里长满了透明的细针状牙齿,凶恶地向外突。它的身体两侧不停地扩张收缩,像是在呼吸。

或是在寻找她的气味?

她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怪物转身。没有眼睛,但依然找到了她。修女举剑瞄准的同时,太阳从地平线落下。那只孽物开始发光。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样舌头的长条物……从它嘴里伸了出来,放出漩涡般的彩光。怪物身上的晶体连至伤口都在发出同样的光芒。

优瑟贝娅不由得看呆了,又即刻露出坚毅的表情。她将金色弧光斩出。孽物变换姿势,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躲开了斩击。

她举起手准备再补上一击,但她注意到周围的洞口被彩光照亮。上千只形态各异的孽物涌出,沾着血盆大口向修女袭来。她放缓呼吸,强大的心理素质迫使她冷静,她是王国的战士,是女神虔诚的仆从,身后是歌凯西亚的人民。自己绝不能葬身于此。

既然他们聚在一起,那就一举消灭。她将剑身拖至身后,剑尖几乎垂到地面。双脚重重碾碎脚下的石板,身体重心下沉,整个腰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巨弓,脊柱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后拉高高隆起,仿佛一对即将破体而出的翅膀。周围的空气被这股动作牵扯,竟发出了类似皮革绷紧的沉闷摩擦声。无数神圣之光向剑身去,汇聚成一道光柱,磅礴的威压没有让孽物退缩,反而受起吸引而狂乱。

她全身一击,剑光将一整面的洞口扫过。被破坏的岩壁崩塌后堵住洞口,同时扬起巨大的尘埃。

优瑟贝娅捂住口鼻,等待烟雾散去,同时在内心祈祷,希望这一击能将他们尽数消灭。然而,仍由许多孽物从爆炸中生还,他们从岩石缝隙中爬出,在岩壁上铺张开来。

最可恨的是,那只受伤的孽物也还健在。它冲在最前面,所有孽物一致向她冲来。

她再次举起剑,再次尝试汇聚能量时大脑一阵恍惚,看来刚才那一击就是极限了。她看见怪物们与她已经缩短了四分之一的距离,必须立刻判断局势选择应对。沿着走廊后撤;挑下去拼死一搏;向上爬到地面战斗。

她将剑收回鞘中,决定向上攀爬,全速逃命。那些孽物已经跑了一半,她只能一步一脚印的寻找抓握和踩踏的扣点。她的节奏很好,离地面不是很远…

直到她的手摸到了沙子。她试着用剑刺入黄沙之下的埋藏的岩石,却只有沙子不断流动。没有可以抓握的物体了。

优瑟贝娅抬起头丈量剩下的距离,计算能不能跳出去。真是令人绝望的答案。她咬紧牙,猛地回头看向那些孽物,至少在死前带走几个。

突然,一件快速回旋的锐利兵器从侧边飞出,沿着岩壁切割,制造出大量落石,数百只怪物随着落石一同下坠,他们掉落的躯体产生连锁反应,顺带着滑坠下去的怪物又有数百。全部消失在大裂谷的黑暗中。

仅剩下寥寥几只,她足以应对。她从石壁上跳起,在空中挥出一击弧光,斩杀向她冲来的一只,在朝下刺入跳起的那只。靠着它的反推力重新回到石壁。

没等她稳定身体,带头的那只吐着布满荆棘的舌头袭来,她奋力跳跃闪躲,用剑刺入岩壁,侧腹仍被棘刺划伤。舌头再度袭来,优瑟贝娅闭眼在心中快速祷告,她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抓住孽物的满是棘刺的舌头,手掌被洞穿,但却没有因为疼痛而放手。一道光点从上方照射在孽物深渊般的喉腔,小点逐渐扩大,逐渐笼罩它全身。随着修女睁开眼睛,高天的光芒如瀑布倾泻,神圣的光辉将孽物击碎得无影无踪。

脱离危险后,她大口喘气,重新看向上方,在脱力之前必须回到地面上。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杆长枪没入了沙层深处,牢固地垂直与她头顶。她跳起的同时握住枪杆,枪杆因重力微微颤栗,她荡起身子,以长枪为中心旋转,当杆体的韧性积蓄到极致,她松开手,被势能扔出高空,依靠惯性优雅地翻转调整姿势,平稳落地。

优瑟贝娅接着月光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地标,她甚至无法判断这是不是王国境内,只有沙丘和峭壁。周围扬着风沙,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向她逐步靠近。

她眯着眼,举起剑,确认风沙中的东西…

是一名骑士?

烁银的密织软甲贴着她腰线收束,肋下裁开两道月牙形的空隙,露出底下月白的束衣。甲面是极细的鞣制鳞皮,银丝沿着脊柱缝成一道暗纹,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窝,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金属铠甲的附着面很低,只在着胸口和护腕,上面的纹饰却格外精致。

她留着一头干练的亚麻色短发,只有一撮麻花辫垂在肩头。颧骨高,下颌收得利落,眉骨压着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灰绿,像雨后岩石上的苔。那双眼便冷得像淬过霜的刃,盯着人时让人想起审问室里的烛火。这些要素聚在一张年轻的脸上,让人十分不爽。

她捂着侧腹的伤口,准备向来者行礼。但随着沙尘散去,她看清了身后的队伍,银制的武装铠甲,翼形的面罩眼缝,高举着的旗帜印着羽翼和剑刃交织成的徽记。

修女面色暗沉,手握回剑柄,再次准备作战。

“教国的圣殿骑士。”

领头的圣殿骑士骑着全副武装的马匹上前,准确来说只有马的具装,根本没有马,她一直骑在一个由钢板和铁片拼接的战马具装上。

“真是不像话啊,歌凯西亚人,”她睥睨着眼前伤痕累累的修女。服饰腰侧的开衩自髋骨斜裂至膝弯,布料边缘被撕扯得残破不堪,露出大腿被划开的肌肤。伤口不深,但极长,像某种残忍的契约符文被烙在苍白的皮肤上。

长发挣脱了发圈的束缚,散落在肩胛骨两侧。几绺发丝被凝固的血块粘连在面颊上,更多的则随着她踉跄的步伐扫过裸露的腰线,那里同样布满了擦伤和淤青。

“同为神明的仆从,竟然不敌这等孽畜,”她的话语中满是讥讽和鄙夷,“如此孱弱的信仰,还妄称正统。”

“你救我就是为了说风凉话?”她重新举起剑,破碎的布料如残翼般拂过伤口,“那我不介意把这条命还给你。”

这一举动反倒让她愿意正眼瞧这名修女了。圣殿骑士驱使着悬浮的具装,镂空的铠甲像活生生的一匹马般驮着她前进,止步到裂谷的边缘。她向下望去,幽暗的谷底还闪烁着彩光,似乎那些孽兽仍在下坠。

“你这一激就炸的脾气,加上从大裂谷活着回来,倒是让我想起个人,”她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莎蒂叶。”

“你认识她?”修女激动道。

“何止认识,”她居高临下,露出挑衅的笑容,“我还跟她并肩作战过好几次。”

思念已久的名字的突然出现并没有扰乱她的理智,面对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优瑟贝娅揭穿道,“一派胡言,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莎蒂叶修女可是五年前就失踪了。”

圣殿骑士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说道,“她高洁的品德和忠贞的信仰令人印象深刻,只可惜…”她假装犹豫,“正如你所说,她就这么轻易地被抛弃了。你们这个可悲的国家不配有她。”

一道金粲的辉光瞬间飞出,在她的眼眸中不断放大,在接触时发出剧烈的光芒。身后圣殿骑士们整齐划一的举起剑盾,将修女优瑟贝娅围住。这一击用光了最后的力气,剑尖刺入地面,强撑身子,坚决不在教国骑士面前倒地。

马上的人抬起手,示意手下的人退后。领队的圣殿骑士毫发无伤地走到修女面前,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块精巧的圆盾,只有半个手臂的大小。她小手一挥,武器就像化作光粒凭空消失。

“刚刚那下可是朝着我脖子来的。”

“那不然呢?”优瑟贝娅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的视线。

圣殿骑士手中亮起光芒,方才的粒子又重新聚集成一根手杖,造型看起来很是眼熟。但她已经无心辨认,低下头等待处置。

但是没有疼痛,也没有处罚。只感觉金色的溪流沿着身体的经络游走,将溃烂的肌理重新缝合,让断裂的骨骼在朦胧中悄然归位。伤口愈合时没有结痂,只有皮肤重新学会呼吸,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辉光下舒展、泛潮、发光。

“我喜欢你,”圣殿骑士说,“看来佛兰国王还没有老糊涂到派个废物给我当搭档。”

“搭…档?”她难以置信地咀嚼这个词。

“你要是不想这么叫的话,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她的笑容又回来了,“我叫雅思明.柏加利诺阿。奉主之名前来援助,优瑟贝娅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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