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姐姐拿着皮尺走了过来。
“瑶瑶,来,让我测测你的身段。”
杜灵瑶转头看了过去,疑惑的问:“姐,干嘛突然要量我尺寸?”
“这不是要去仙门了嘛,不能就穿这样去吧?”杜灵莳拉起她,将手里的尺子围向了她的腰肢。“你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姐…”杜灵瑶转过头,心情变得复杂了几分。
“好了好了,又不是一辈子都不回来了。”杜灵莳蹲下身子将尺子放到她的鞋头下。“踩着。”
杜灵莳量完了尺寸,又拿笔记在一张泛黄的纸上,这才收起皮尺进了里屋。
杜灵瑶犹豫了一下,随即也跟了进去,却见姐姐从橱柜里翻出了几道布匹,有红有绿还有白,颜色十分好看。
她又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些金色的布匹,随即坐到一旁的桌子上,翻找工具开始裁剪起来。
杜灵瑶上前摸了摸,那些布质地柔软丝滑,织纹细致均匀,都是价格不菲的好布。“姐姐,这些是…?”
“本来是给你以后嫁人准备的,现在怕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看到了,我就寻思先给你做一套。”姐姐没有回头看她,神色认真的按着抚尺,一点一点的裁断着桌上的布匹。
杜灵瑶站在一旁,看着她手中的剪刀沿着抚尺的边缘稳稳划过布料,发出细微而绵密的“嘶啦”声。
那声音仿佛是从时光的尽头传来的,跨越了她十四年的岁月,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她听得出了神,怔怔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姐,我来帮你一起做吧。”
杜灵莳扭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我这布可贵着呢,你那没到家的功夫,可别给我都嚯嚯了。”
“我…”杜灵瑶皱了皱眉,想要反驳,话还没说完,姐姐便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什么你,听话,一边待着去。”
杜灵瑶捂着额头,瘪了瘪嘴,也没有真的走开,而是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托着腮看姐姐忙活。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姐姐的侧脸上,将她鬓角的碎发染成了一层淡金色,她的睫毛微微垂着,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针线,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布料之间,每一针都走得又稳又匀。
这一弄就是一下午,直到窗外光线渐暗,姐姐才直起身。
杜灵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被照得橘黄的窗纸,这个时点屋内已经有些昏暗了,她站起身摇了摇脖子发出一阵“咔咔”声。
“都这个点了…该做饭了。”
“姐,我给你烧火。”
“嗯。”
等到晚饭做好,端上了桌,天空已经黑黝黝的了,杜灵瑶端着碗,正嘟囔着父亲怎么还没回来,忽听墙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父亲背着那只灰色的包裹,神色疲惫的站在门口。
“爹!”
杜海升看了俩人一眼,随即进了院子。
杜灵莳放下碗筷,给父亲打了碗饭。“爹,铺子怎么样了?”
杜海升放下包裹,接过碗顺势坐了下来。
“还成,柜子什么的都在打了,装修估摸着要个三四天。”
他扒了两口饭嚼了嚼,目光停在了杜灵瑶的身上。“今天不是测试吗,怎么你们俩都没合格?”
姐妹俩闻言对视了一眼,随即杜灵莳开口道:“不是的爹,人家仙师说了,明天午时前去报道。”
“哦,午时之前啊…”他咽了下了口里的饭菜,问道:“那…你们都过了?有没有仙师看上你们?”
杜灵莳摇了摇头: “我没过,不过瑶瑶倒是过了,至于仙师…”
说到这儿,杜灵莳看了看妹妹,示意她自己说。
杜灵瑶嚼了嚼嘴里的饭,将怀里的玉牌一一取出,放到了桌上。
“这些是…于仙师说的那个玉牌?”
“嗯。”
杜海升伸手将那几枚玉牌拿起逐个端详了片刻,随后放了回去。“那你选好了吗?”
“我…我不知道…”
“瑶瑶,你自个儿心里头,最中意哪个?”
杜灵瑶将脸埋进了碗里,摇了摇头小声道:“也不知道…”
父亲看她这副逃避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神色严肃了几分。
“瑶儿,你今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这种大事马虎不得,明白吗?”
杜灵瑶被父亲问得一愣,筷子戳在碗里,半天没动弹。
杜海升见此,也没再追问,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行了,先吃饭,吃完了再想,实在拿不定主意,明早起来说不定就想通了。”
姐姐看着蔫蔫的杜灵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柔和的开口:“瑶瑶,明儿个要是还是决定不了,那我们就抓乌龟,怎么样?”
杜灵瑶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随即抬起脸,点了点头。
“嗯。”
“唉,你这个性子,进了仙门,可别给别人欺负了。”姐姐忧心的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唔嗯…仙门都是好人,哪有人会欺负人的。”
“但愿吧…”
吃过了晚饭,洗完了澡,天色渐渐深沉,月亮一点一点的登上了天空,夜色如水般静谧无声。
杜灵瑶坐在石桌上,吐纳着月光里的灵气,时不时的看向姐姐屋里的灯光,那灯光一直亮到了下半夜才熄。
次日的早晨,随着鸡鸣声起,杜灵瑶完成了一夜的修炼,从石桌上起身,在姐姐门口坐了一会,但一直未见姐姐起床。
到了早晨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杜海升也推开了门,他见大女儿还没起来,便进厨房热了一锅粥。
父女俩静静地坐着,扒拉着碗里的粥,晨风从破损的院门处溜进来,吹得廊下挂着的干辣椒轻轻晃动。
父亲咽下一口粥,扭头对杜灵瑶问道:“怎么样,想好了吗?”
她摇了摇头,搅着碗里的粥。
杜海升叹了口气。“要实在不行,就依你姐的,抓瞎选一个。”
“嗯…”
吃完了饭,父亲便找镇里的木匠来修门,杜灵瑶收拾了碗筷便坐到姐姐的门口看着木匠忙活。
日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走着,到了将午时分。
往常姐姐都是家里第一个起来的,今日却直到日上三竿才推开门,杜灵瑶见她出了,立马迎了上去,却见姐姐的脸上黑眼圈很重,神色也有些疲惫。
“姐,你昨天快一晚没睡了吧?”
杜灵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应该将午了…”
姐姐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太阳,随即一拍大腿。“不好!快快快,该做午饭了!”
她刚火急火燎的走到厨房门口,便又转头拉起杜灵瑶的手,快步朝屋里走。
“哎呀不对!都这个时辰了,做饭来不及了,快来试试衣服合不合适。”
杜灵莳领着她进了屋,拿起桌案上的衣服就朝杜灵瑶的身上比划。
那是一整套做得极好的衣裳,白色的绣着花边的丝绸袖衫与内衬,襦裙则是用绿色打底,裙头用的是白色绢条,拼接金色窄边,叠了一层红绸,绣着一朵朵莲花。
“嗯,不错,挺合身。”
杜灵瑶看着姐姐手里的衣裳,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不论是用料还是样式,亦或是姐姐的手艺,都没得挑,但她更在意的,是姐姐手上那三处用白布包着的手指。
“姐…”
杜灵莳见她发呆,忙将衣服塞到她的手里。“还愣着干嘛,赶紧换上,别再赶不上趟了。”
接着,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热点粥,吃了好上路。”
杜灵瑶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走到镜前换起了衣裳。
这套衣裳非常的合身,腰间系带不长不短,下摆刚好能遮住鞋面,袖口宽大,布料蹭过皮肤,质感细腻柔软,丝滑不磨皮。
她忍不住在镜前转了一圈,镜中人一身白衣绿裙,裙裾轻扬,好似一朵刚从湖里采摘的莲花一般。
「姐姐的手艺…真好。」
“瑶瑶,粥好了!”
姐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几分催促,杜灵瑶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
姐姐将粥放在桌上,转头看了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愧是我妹妹,撑得住我的手艺。”
杜海升闻言转过身,看了片刻。“不错,和你娘当年有的一拼。”
杜灵瑶被夸的要将脸埋进领口里了,姐姐将碗推了过来。
“快吃吧,应付一下出发,别再迟到了。”
“知道了…”
她低下头,一口口的,将碗里的粥喝了个精光,日头又走了些许,离约定的午时已经没有多久了。
院门前,杜灵瑶接过姐姐递来的包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
“爹,姐姐,我走了…”
杜海升正在院子里,给木匠师傅打下手,听到她的话,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去吧,记得常给家里写信。”
“嗯。”
杜灵瑶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姐姐站在她的面前,脸上带着笑意,双目却微微泛红。“等等瑶瑶…”
杜灵莳忍不住叫住了她,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包裹着的手帕,她将之递到了杜灵瑶的身前。
“拿去吧,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杜灵瑶接过帕子打开一看,是一只玉制的兰花发簪。
“姐,这是娘留给你的嫁妆,我不能拿。”
姐姐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紧。“乖…拿着吧。”
杜灵瑶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将之收入怀中,随即从包裹里拿出两只银镯子,那是娘留给她的嫁妆,她将其中一只递给了姐姐。
杜灵莳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银镯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眶红红的,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来:“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的,赶紧走吧,别误了时辰。”
“我走了…”不知是她也难受,还是被姐姐感染了,杜灵瑶的声音嗡嗡的,鼻头有些发堵。
姐姐没有再接话,而是仰起了练,用手背抵着鼻子,不停的眨眼吸气。
她的另一只手不断的朝杜灵瑶摆动,示意她快走,握在手心的银镯,上面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仿佛也在与她辞别。
杜灵瑶垂着脑袋,一步一步的朝石板路走去,到了路旁,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正背对着她,弯腰帮木匠扶着门框,脊背还是那样微微弯着。
姐姐站在屋檐下,一手攥着那只银镯子,一手抬起来,朝她轻轻挥了挥。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手和这个家再一次告别。
“姐,我走了,大哥要是回来了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好…去吧!”
姐姐的声音变得沙哑了许多。
杜灵瑶转身踏上了石板路。
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再看一眼,她可能就走不动了。
——
午时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投在脚下。
街上的人比早上少了许多,偶有几个拎着菜篮的妇人匆匆走过,也有人认出了她,朝她投来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那不是杜家的小丫头嘛?”
“看这样子怕是被仙师看上咯!”
“呵,杜家真是,要翻身啊。”
“谁知道呢,我倒是听说进了仙门的人都很薄情呢…”
镇民们的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她的耳畔,她却没有去细究,只顾走自己的路。
行过赵蓉家的茶铺,杜灵瑶忍不住驻足看了一眼,随即便要走。
“瑶瑶!”
循声看去,赵蓉正背着个包裹,从自家门口朝她跑来。
“蓉姐姐,你这是…”
“嗨,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吃上一回我家的桂花糕…哎,你这衣服不错啊,你姐做的?”
“嗯…”
“真好看,亲姐姐就是不一样啊…”
说着,她将肩头的包裹递了过来:“拿去吧,路上慢慢吃。”
杜灵瑶伸手接过,手上顿时一沉,她蹙了蹙眉头。“这么多,我吃不完啊…”
“没事儿,你吃不完那就分给你那些师兄师姐呀,让他们也尝尝,我们家的桂花糕有多好吃!”
“唔嗯…那好吧…”
告别了赵蓉,杜灵瑶抱着那一大包桂花糕,走在路上,心里暖烘烘。
穿过了镇门,路过了莲池,越靠近飞舟,人群就越密集,到了飞舟跟前,周围已经围着一圈看热闹的镇民了,他们三三两两的朝着远处指指点点。
飞舟面前,场地的中央,那些获得玉牌的人正不断汇聚,几名黄白衫的仙门弟子穿梭在人群里,不断的收缴玉牌,并记录着什么。
而最靠近飞舟的地方,是各个仙门的仙人,他们正举着各自的旗子,等待着那些新弟子的加入。
杜灵瑶环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人高马大的李铁锤,他的背上也背着赵蓉给的桂花糕,此刻正站在龙象宗的仙师后头,见杜灵瑶来,忙朝她挥手。
杜灵瑶挥了挥手回应他,随即汇入了正中央的人群。
四周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高声喊着同伴的名字,也有人沉默地站着,和她一样望着那艘巨大的飞舟出神。
过了会儿,一名持着簿子的仙师走到她面前。
“玉牌。”
杜灵瑶将玉牌递了过去,后者看了看,随手将之收入腰间的玉牌之中。
“要加入什么门派?”
杜灵瑶抚了抚胸口,感受着领口的针脚。
“天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