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旁站着两位仆人,还有一位小吏,加上门前这位,拢共带了四个人来。
杜海升万万没想到,这王会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门,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冷着脸抱拳行礼。“王会长,光临寒舍是有什么事吗?”
“哎呀杜老弟,为兄这不是几日未见,有些想你嘛。”王会长一副亲近的模样,搓着手靠近了杜海升。“不请为兄进去坐坐?”
“王会长,鄙舍简陋,承不起你这尊大佛,有什么事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杜海升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王会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呵呵,杜老弟还是这般直爽。”
他站直了身子,收敛笑意。“杜老弟,别家的铺子都交了下半年的租钱,就剩下你们家没交了。”
“王会长,租钱…我这两天就能交上。”紧接着杜海升瞄了一眼王会长带来的几人。“现在就上门催租是不是早了几天?”
“哎呀,是为兄疏忽,忘了通知你了,县老爷前几日刚改了规矩,这租钱呐,得提前交,不然赶不上交租…”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一副想起什么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来。“杜老弟,你家今年的税钱都还没交,整整半年,逃税可是犯法的呀。”
“什么?不是算在租钱里,由商会一齐交吗?”
“哪儿有的事,不都是自己家铺子自己交吗,杜老弟莫不是记错了?”
“咱们当初签的商契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绝无此事啊,杜老弟,你莫不是记错了?自己看看?”王会长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将手里的纸往前递了递,似乎在为杜海升担忧。
杜海升沉着脸,拿过他手里的字契,低头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字契纸面泛着黄,乍一看确是早年签下的那张,可细细瞧去,却能看见几处字超出了行列,末段的字迹甚至能看出着墨有明显的区别——原先的字迹已经发淡,新添的部分墨色却明艳几分。
杜海升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新墨的味道,他扬起眉头,指着纸上多出来的一段墨迹质问道。“王会长,这是何意?”
“杜老弟,这字迹…”王会长眯着眼睛凑近瞧了瞧。“有什么问题吗?”
“姓王的,这字迹分明是新誊的,莫不是以为杜某眼瞎,看不出来?”杜海升重重的点了点那纸上的墨迹,发出一阵“簌簌”声。
“什么?!”王会长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忙将那字契拿回,盯着细看一番,随即摇了摇头。
“我说杜老弟,你想赖税也该想个好借口吧?这字迹哪有问题,不信…”他顿了顿,向一旁的小吏招了招手。“李捕快,你来看看,这字有没有问题。”
那捕快走上前,拿起字契瞅了瞅,随即塞回了王会长手里。“我看没什么问题。”
紧接着,小吏上前一步,逼近杜海升。“杜老板,快些把税钱拿来,否则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杜灵瑶站在门后,瞧见父亲的背弯了些许,好似压着坐山,她心头一酸,雾气便涌上了眼眶。
“爹…”
听到身后小女儿带着一丝颤抖的呼唤,杜海升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儿红着眼眶站在门内,大女儿扶着门框,脸色也白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转过身来面对王会长。
“王会长,税钱我会交,但你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王会长挑了挑眉,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捕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杜老弟,不是为兄不帮你,实在是县衙那边催得紧啊,今天要是拿不到税钱,李捕快这边也不好交代。”
那捕快适时地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面无表情地说:“杜老板,别让兄弟为难。”
杜灵瑶看着那捕快按刀的动作,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却被姐姐一把拽住了手腕。
杜海升阴沉着脸,将双手递出。
“杜老板,得罪了。”
两名捕快解下腰间镣铐,往杜海升身上套去,杜灵瑶见状,心头一紧,脱口而出:“爹!”
话音未落,她挣开姐姐的手,几步冲到父亲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仰头瞪着那捕快:“你们凭什么抓我爹!我爹没犯法!”
那捕快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半大的丫头,嗤笑了一声:“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叫犯法?欠税不交,就是犯法!”
捕快伸手欲将杜灵瑶推开,却发现没有推动,扭头看了一眼同伴:“哟呵,劲还挺大!”
他随即加重了手里的动作,一把将杜灵瑶的身子推到了一旁,跌坐在地上。“别碍事,不然…连你一块抓!”
“瑶瑶!”姐姐忙上前搀起杜灵瑶,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再上前逞能。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老成,带着几分厚实感的声音从路旁传来。
“哟,这不是王会长吗,还有李捕快,你们这是…?”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位衣着华丽,指头上带着几枚戒指,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带着宋云深,领着一队人往这里走。
这队红旗招展的人马引得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忍不住探头往这里张望,有些甚至直接站到了杜家周围看起了热闹。
“啊呀!这不是宋员外,当真是巧了。”那王会长连忙笑意盈盈的迎了上去。
宋员外笑呵呵地拱手行礼,姿态热络得像是见到了多年老友,王会长也堆起笑脸回礼,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气氛一时间竟有些融洽。
“你们这是在…?”宋员外摸了摸下巴,故作疑虑的问道。
“嗨,办点公事而已,倒是宋老兄你来这穷乡僻壤的,散步呢?”
“哎,你有公事找杜老弟,那我也私事要找杜老弟呀?”
二人握了握手,对视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看着半途闯入的宋员外,杜家三口的脸色跟着跌入了谷底。
宋员外拉着儿子,领着个提着大雁的媒婆,大步走到杜家院子的门口。“杜老弟,别来无恙啊?”
杜海升脸色铁青,勉强回了一礼。“宋员外,有何指教?”
“哈哈,自然是前些日子的事了。”员外的那张肥脸笑得皱到了一起。他又伸出油腻的胖手指向一旁的宋云深。“杜老弟,这是犬子。”
宋云深随即握着扇子行礼。“小生宋云深,见过老丈人。”
杜海升看着眼前的宋云深,又看了看周遭的人,脸色愈发阴沉,好似要滴出水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姓宋的,我可没答应这桩婚事,别太过分了。”
“呵,过分?”宋员外轻蔑的笑了一声,随即摇着头,说教似的对杜海升开口:“我说杜老弟呀,你们家现在这般情况,还是答应为妙,别跟你女儿似的不懂事~”
说着,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门后的姐妹俩,然后从内衬里掏出一张银票,晃着脑袋说道:“这二百两的彩礼…可解你们家的燃眉之急啊!”
“哦哟,真没想到,杜老弟居然能攀上宋家的金枝!”那王会长故作惊讶,转头看了看两位差役。“咱们这趟…怕是要空手而归咯!”
看着眼前那对本该坚强有力,可以为这个家支起一片天,现在却低垂着的,父亲的肩膀,再看看眼前那群狼子野心,披着人皮的饿兽,杜灵瑶的内心感到一阵无力。
「爹爹…也在痛苦」
「我要答应吗…」
「不,我不想…可是…」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已修炼仙法,脱离了病弱的纠缠,可在眼前的高墙面前依然弱小,想到这里,她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再怎么呼吸都不能通透。
「爹爹要被抓走了…」
「这个家也可能保不住…」
她口中的呼吸愈发粗重,眉头也紧紧揪在一起。
过了几息,她忽的推开了姐姐的手,低垂着脑袋,迈着僵硬的步伐,往门外走。
“我…”
杜灵瑶正要开口,父亲的手却一把将她推回了门内 。
杜海升咬着牙,对她摇了摇头,随后转身伸出双臂。“我跟你们走。”
“爹!”
“不要答应他!”
少年的声音自院墙处传来,杜灵瑶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去。
“陆…哥?”
“瑶瑶!不要答应他!”
听到声音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只见陆翰正从他家的院墙往这头翻,手里还捏着张银票,他的衣摆钩在墙头的瓦片上,撕了一道口子。
他也顾不上理,落地稳住身形后,便高举着手里的银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杜灵瑶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呼…呼…还好赶上了…”陆翰大口喘着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只是此时情况危急,没有人在意到这个细节。
周遭的众人纷纷侧头看向他,那宋员外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善:“你是何人,莫要多管闲事。”
“我?我是你二大爷…”话还没说完,陆翰定睛看了看眼前的阵仗,咽了口唾沫,将之咽了回去。
他随即挺了挺胸膛,对着杜灵瑶晃了晃大拇指:“我是她哥!”
宋云深看清来人,咬了咬牙,连忙走到他父亲身旁,指着陆翰道:“爹!就是他!那日挑衅我,害我受辱的就是这杂种!”
宋员外闻言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随即眯着眼睛沉声道:“年轻人,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多管闲事。”
“你们不就是要银子吗?”陆翰却不卑不亢的往前一步,晃了晃手里的银票。“这里是一百四十两银票!”
说着,他便要将手里的银票递给杜海升。
“你忒麻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一旁的宋云深却坐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抢,陆翰眼疾手快,连忙收手,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
“哎呀!”
“深儿!”宋员外连忙将倒在一旁的儿子搀扶起来,紧接着耳畔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哎哟,打起来了。”
“这陆小子真是…”
“杜家什么时候攀上的宋员外…”
不知何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乌泱泱的将这里围了起来,站在远处朝杜家门前张望。
“啧。”宋员外咂了咂嘴,指着陆翰,扭头看向他带来的那群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便有六七名黑衣的家丁拿着木棍往陆翰走去。
陆翰看着那些明晃晃的棍子,忙将杜灵瑶往后推了推,指着眼前的这群人破口大骂。“你们忒娘的还要不要脸!逼婚不成就要打!我要去衙门告你们去!”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却无一人敢上前帮忙。
宋员外冷着脸喊道:“休要血口喷人!给我打!”
眼看着那些家丁就要围上去来,一旁的杜海升猛地推开陆翰,张开双臂将几个孩子挡在身后。“宋员外,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对孩子动手!”
“呵,呵呵。”宋员外不屑的笑了笑。“你,我要抓,人,我也要打!”
说完,他对着站在一旁的两名差役使了个眼色,那俩人忙亮出铁链,协同家丁逼近杜海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