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瑟并没有把白夜的小脾气放在心上。
对于他来说,对方不过还是个孩子。稍微有点个性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段时间自己教了对方不少的东西,应该是不用担心太多了。
从洞窟中出来之后,他手脚麻利地走上了下山的山路。
盛夏时节的山林酷暑难耐,那一层层的热浪甚至肉眼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不过有骑士之心的加持,林瑟对于高温的耐受力也增强了不少,因此速度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林瑟——林瑟——”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唤声,像是有谁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怔了一瞬,随后扭过头去,却没看见任何东西。
身后是空空如也的山路,连一只野兽都没有。
山林之中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一旁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和那聒噪的蝉鸣。
“听错了吧。那小家伙估计还在闹脾气呢。”
“得赶快回去了,别让镇长等我太久才是。”
他加快速度下了山,很快便赶回了镇子里。
镇长在马车旁等待多时了,看见林瑟及时归来才松了口气。
“林瑟,我可等你半天了!”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还往山上跑啊?”
面对镇长的问题,林瑟则是缓缓将视线转向远处的山头上,微笑着道:
“要出远门了,所以去山上见了一位朋友。耽误了时间,真是惭愧。”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白夜静静地趴在洞窟的阴凉处。
平日里这个时间,她都在和林瑟学说话来着。
但今天,那家伙却不在身边。
白夜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胸口里面有一块地方沉沉的,像是被挖掉了一块一样难受。
先前无聊的时候,她都会选择在岩石上磨砺一下自己的龙爪,或是复习一下那些自己学过的词汇。
不过今天,她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她也没了享用那头大野牛的胃口,将其拖到洞外面储藏起来了。
毕竟,那一开始就是为了林瑟打的。
林瑟不在了,也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了。
“为什么呢......”
先前,白夜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亲眼目睹兄弟姐妹的死亡时候,和不得不与血亲生死相搏的时候,她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按照人类的话来说,这种感觉应该叫作“悲伤”。
只不过目睹兄弟姐妹死亡的时候,这份感情要来得更加猛烈,随后很快便被生存的压力给冲散了。
而现在,这份感觉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但却一直在她的心头沉积、连绵不绝。
前者像是被钢针贯穿,刺痛而尖锐。
后者像是被百虫爬心,瘙痒难耐。
“为什么我偏偏就......”
这个念头在她的心中不过只形成了一半,后半段便被咽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难受。
林瑟之前跟白夜说过了。
很快,他就要去做冒险者。
冒险者就是一群在世界上到处跑,帮别人解决问题的人。
人类真无聊,每天都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有点羡慕。
“他说这一次去,就是去参加冒险者的考核了。”
“当上了冒险者,他是不是就不当猎人了?”
“不当猎人了,是不是就不会上山了?”
“不上山的话,是不是之后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好烦。
好烦好烦。
越烦,白夜就越想让自己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再去想。
越让自己不要去想东西,白夜就忍不住地继续去想。
越继续去想,白夜就越烦。
她的龙爪在地面上来回剐蹭着,在地面上剐蹭出几道花白的刮痕。
她后悔了。
后悔对着林瑟发脾气了。
要是没有发脾气的话,自己就可以问清楚对方回来的时间了。
“他多久才会回来呢?”
“一个星期?”
“一个月?”
“一年?”
“听起来好漫长.......”
一年到底有多长呢?
白夜自己生下来都没有一年的时间。
听起来简直跟一辈子一样。
她趴在自己的龙爪上,合了眼却睡不着。
之前她还挺喜欢听外面的蝉鸣的,结果现在在她的耳朵里却显得越来越吵了。
真想像自己的父母一样,飞起来,吐一口火,“哇”地一下把那些家伙全都烧干净。
“唔,不行,把山烧了的话林瑟说不定会迷路的......那样他就找不到我了。”
她好想下山。
如果现在全速追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在林瑟走之前追上对方。
但是,她偏偏是条龙。
不能暴露龙身,这是她跟林瑟约好的事情。
暴露的话,自己和他都会有危险的。
“要是我是人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不用这样无聊地待在山洞里面了。”
“那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一起到镇里,城里面去看看了。”
“......比镇子还要更大的地方。”
“会是什么样呢?”
她落寞地趴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几乎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有时候她感觉应该到晚上了,但一抬头,太阳却还挂在天上。
恍惚之间,她又听见了那个来自于本能的声音——
“你还留在这干嘛?”
“不是说了,等那个人类不当猎人了,就离开这嘛?”
“喏,现在他走啦。去当冒险者了。”
“你也应该回到正轨去了。离开这里,继续回去过龙的生活吧。”
“反正也不需要告别了,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不就好了?”
......说的是啊。
自己终究,和他不一样啊。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黄昏。
橙红色的光芒映照进洞窟之中,把白夜那一身洁净雪白的龙鳞照得熠熠生辉。
这些天,在林瑟的照顾之下,她的体型长大了不少。
从原先大型犬的体型,慢慢成长到了比野狼还要大上一圈。
全身上下的稚气也略微脱去了些许,形体逐渐变得优雅而有致,双翼也强壮了许多。
在这夕阳的余晖之下,甚至颇具一股神圣感。
她缓缓迈步走到洞穴的入口处。
站在这里,她已经能够感觉到那股来自于自然的微风,在呼唤着她。
只要再迈出一步,展开自己的双翼,她就能够离开这里了,让一切重归正轨了。
“我,也该走了.......”
然而,即便这么想着,但她的身体却在轻微的颤抖。
以往哪怕再凶险的战斗,白夜都没有感到过恐惧,没有想过退缩。
然而此时站在洞口处,她的双腿居然开始有些发软。像是灌了铅一般,连一步都迈不动。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几次试着迈出脚步,但身体却一直徘徊不前。
心里的那股空虚感变得越来越猛烈,从瘙痒,一步步转变为煎熬。
迟疑之中,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当初学会初步说话时,询问林瑟第一个词汇时的对话:
“人,再见,什么意思?”
“你,走的时候,常说。”
“‘再见’吗?”
“再见是在自己和别人要分开的时候,才会说的词。”
“‘再’的意思,是再一次。”
“‘见’的意思,是见面。”
“意思就是,虽然我们将要离别了,但总会再次见面的。”
“这,就是‘再见’的含义。”
......
最终,白夜还是没能踏过那条线。
她做不到。
一股浓烈的湿气汇聚在她的眼睛之中,像是为其裹上了一层雾。
很快,一道温热的湿润感,便从她的眼眶之中涌动而出。
这是白夜获得生命以来的.......
第一次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