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休，阳太刚咬下第一口面包，就听见莉亚在教室里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宣言——
“我要创建社团！”
阳太的面包从嘴边滑落，掉在便当盒里。
“……什么？”
“就是学校活动的那种，我调查过了，放学后没有活动的话，就会自己加入归宅部。归宅部听起来好普通，一点都不适合我。”莉亚双手撑在他的课桌边缘，阳太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兴奋。
“你本来就是归宅部。”
“但现在有我在就不是了。我想好了，社团名字叫‘异文化交流研究会’！”
阳太抬头看着莉亚那张写满了兴奋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便当盒里那块孤零零的面包，内心默默权衡了十秒钟，然后决定装作没听见，低头继续吃。
“阳太？”
“咀嚼咀嚼咀嚼。”
“你在听吗？”
“咀嚼咀嚼。”
“阳太——！”
莉亚绕过课桌直接冲到阳太脸前，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强行把他的视线掰向自己。阳太的脸被挤得变形，嘴里含着半块面包，眼睛里写满了“放我一条生路”的哀求。
“你听我说嘛！”
“我在听……你先把手放开……”
莉亚松开手，阳太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脸颊。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尽管说反正我听了也不一定会同意”的眼神看着她。
“异文化交流研究会，是做什么的？”
“就是研究异世界和地球的文化差异啊！我可以当主讲人，给大家讲艾瑟兰的风土人情、美食、历史、还有各种有趣的事情，而且正好阳太也可以来讲地球这边的文化给我听，这不就是完美的双向交流吗？”
这个提案居然有逻辑，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行性。
但阳太转念一想，如果这个社团真的成立了，那他的放学时间会彻底被绑架，而且莉亚作为社长肯定会搞出一堆奇奇怪怪的活动，到时候他不仅要当翻译、苦力、ATM机，还可能要当活体实验对象。
“高桥同学跟我说过，成立社团至少要五个人……”
“这个简单！高桥，你来加入我的社团！”
莉亚完全没听出阳太的潜台词，转身朝教室后排喊了一句。
高桥正趴在桌上用手机看游戏攻略，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
“哈？什么社团？”
“异文化交流研究会！”
“听起来好中二。不过……有莉亚同学在的话，好像也不亏啊，行，算我一个。”
阳太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高桥，同为归宅部成员，他应该是最在意个人时间的才是。
“你这就同意了？”
“有美少女邀请我当然同意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知好歹？再说了，放学后反正也没事干，参加社团说不定还能混点学分。”
“这是自建社团，不修学分。”
“那就当打发时间呗。”
阳太捂住了额头。他感觉自己的意见正在被这个世界的重力强行忽略。
“那我呢？”角落里传来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阳太转过头。菲依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靠窗的座位上起身走到了莉亚身后。
“有公主殿下的地方，自然会有我。我要加入。”
“你加入可以，但不准在活动室里做任何奇怪的事。”
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
“奇怪的事是指什么？比如帮公主殿下——”
“就是你想的那个。”
“可是妾身还没说出口——”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准。”
菲依娜的脸垮了一秒，随即又迅速挂回笑容，站到了莉亚身侧。
阳太看着这一幕，绝望地发现——不算自己，莉亚已经拉了高桥和菲依娜两个人。如果他自己再被迫加入，就只差一个人了。
他决定做最后的挣扎。
“就算有四个人，还差一个才能成立社团。而且指导老师也没有吧？你打算找谁？”
莉亚的猫耳瞬间耷拉下来，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指导老师是什么？”
“就是负责监督社团活动的老师，需要签字盖章，没有的话申请根本不成立。”
“那就找班主任石川老师——”
“石川老师已经负责了园艺社和文学社，不可能再兼第三个。”
莉亚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迷茫，然后从迷茫变成了不甘。她咬着嘴唇思考了几秒——
“那我们就靠人数优势去逼迫学生会通过！”
“那不是人数优势，那是聚众闹事。”
“那你说怎么办？”
阳太被她反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
“总之先写申请书，写完了再去找学生会商量。”
“好，就这么办！”
阳太的算盘是：申请书要写一堆东西，莉亚肯定写不明白，到时候拖几天她就会忘了这事。
但他低估了莉亚的执行力。
当天放学，莉亚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张A4纸和一支圆珠笔，强行把阳太、高桥、菲依娜四个人聚在空教室里围成一圈，说要现场起草社团申请书。
“第一条，社团名称：异文化交流研究会！”
“太长了吧，简写一下叫‘异研会’？”
高桥提出一个意见。
“好，那就叫异研会！”
莉亚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阳太看了一眼，她的字迹和小学生写出来的没有两样，但鉴于对方的身份，自己也不好吐槽。
“第二条，活动内容：每周一到周五放学后开展异世界文化讲座。”
“哪有天天搞活动的社团？大部分社团一周也就两三次活动。”
阳太忍不住插嘴。
“那就每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
“活动内容具体点，不然学生会不会批的。你得写清楚每次活动做什么，比如第一周讲什么，第二周讲什么，要有计划表。”
高桥难得靠谱了一次。
莉亚皱起眉头盯着纸面思考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在“活动内容”后面写下了：
“研究异世界的事情，研究地球的事情，试吃艾瑟兰特色菜，研究史莱姆洗澡的功效……”
“最后那个删掉。”
“为什么？这个明明是重点来着。”
“你写的是文化研究会，不是魔物学研究会。”
莉亚鼓起腮帮子想反驳，但最后还是嘟囔着把那行涂掉了。
“第三条，成员名单：部长莉亚·芙蕾雅·冯·艾瑟兰，副部长阳太……”
“谁同意当副部长了？！”
“你是第一个被我拉进来的，当然是副部长。”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加入吧？”
“你已经在申请书上了，现在反悔已经晚了。来，高桥填普通部员，菲依娜填普通部员。”
高桥凑过来看了一眼申请书的内容，又看了看莉亚的字迹，表情微妙地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
“……莉亚同学，你这份申请书……我有点看不清。”
“能看懂就差不多了吧。”
“也行吧……”
申请书在二十分钟后勉强完成。阳太拿起来扫了一遍，发现内容空洞得像刚买的白纸，活动计划除了“聊”“吃”“讲”之外没有任何具体描述，指导老师栏空白，经费来源栏写着“副部长自费”。
“这个经费来源是什么鬼啊？”
“阳太不是说要养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第一天晚上你说‘要不你住下来吧’，那就是养我的意思。”
“那是让你暂时借住，你曲解意思啊。”
“反正差不多嘛。”
阳太捂住胸口。最终，在阳太的强硬要求下，经费来源被改成了“部员自筹”，指导老师栏画了个问号。莉亚拿着这张写满了漏洞的申请书，信心满满地朝学生会办公室出发了。
阳太跟在后面。
学生会办公室在旧校舍二楼的角落里。推开门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文件纸和打印墨水的味道，四面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排班表。
桐谷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文件夹，手里握着一支正在转动的圆珠笔。她抬头看见阳太和莉亚进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看来她是真的不喜欢工作。
“这是申请书。”
莉亚双手递上那张A4纸。
桐谷凛接过来，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合上申请书放在桌面上，食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不行。”
干脆利落。
“诶？为什么？！”
“第一，活动内容空洞。‘研究异世界的事’作为活动计划，不具备可操作性。第二，没有指导老师签字。第三，经费来源不明。第四，成员构成不稳定。综合以上原因，驳回。”
“可是……”
“校规第七十三条，社团申请必须包含详细年度活动计划、至少一名在校全职指导老师、明确的经费管理方案和不少于五名正式成员。你的申请书一条都不符合。”
莉亚张了张嘴，转身看向阳太。
“那……我现在补充还来得及吗？”
“可以。但如果你补上来的内容和我刚才说的一样空洞，结果不会有变化。”
莉亚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表情。她挺直腰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桐谷同学，我以艾瑟兰王国第二公主的身份，正式请求学生会重新审议这份申请。”
“校规不认异世界头衔。你是公主也好，是女王也好，在校规面前一律按学生处理。”
“那……那至少通融一点嘛……我们是新成立的社团，活动计划可以后面慢慢补充……”
“校规没有‘后面慢慢补充’这一条。”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通过？”
“按流程重新提交一份完整的申请书。把指导老师找到，经费来源写清楚，活动计划详细到每周的具体内容，成员名单完整并且所有人签字确认，这些搞定之后自然会通过的。”
莉亚的笑容僵在脸上。作为一个理想主义派，遭到现实的打击后估计不会很好受。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那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莉亚垂头丧气地转身往外走。
桐谷凛没再回话，低下头继续用便秘的表情翻文件。
————
莉亚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其实……”
阳太跟在后面，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
“别说了，我会重新写的。”
莉亚回过头。阳太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哭丧的脸，结果莉亚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桐谷同学说得对。我的申请书确实写得不好。明天我再写一份正式的，去石川老师那里请他签个字，经费我去问高桥能不能凑一点。”
“你不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我又没输，只是被驳回一次而已。我父亲批阅公文被那些内阁的人打回重改的次数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我才被驳回一次，算不了什么。”
这位公主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你加油。”阳太最后只憋出了这三个字。
——
第二天早上，莉亚比阳太早起了整整四十分钟。阳太下楼时，她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的A4纸和圆珠笔，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牛奶。
“早上好！”
阳太站在楼梯口看了她几秒，默默地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
上午第一节课前，教室里比往常安静一些。阳太刚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脚步在门口停住了，一个留着及腰粽发的女生站在门框边，穿着很平常的制服，怀里抱着一本不知道什么科目的课本。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视线在自己身上的阳太。
“请问……这里是高二B班吗？”
阳太抬头看着她，女生的面容看起来很温和，五官轮廓柔和得没什么棱角，瞳色是很好看的灰青色。
“是高二B班没错，你找人吗？”
“啊，不……我是想说……那个，听说有一个新成立的社团，叫异文化交流研究会……请问，可以加入吗？”
阳太愣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说的？”
“昨天路过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碰巧听到的……我对这方面还挺感兴趣……”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声音越说越小。
阳太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莉亚已经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
“你想加入我们的社团？”
“诶……是、是的……！”
“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蓬田纱久……高一C班……”
“蓬田同学，欢迎你加入异文化交流研究会，我是部长莉亚！”
莉亚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蓬田纱久的手，后者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阳太看着这一幕，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那个……蓬田同学，社团申请暂时还没通过，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正式活动。”
“诶？”蓬田纱久眨了眨眼，“还没通过吗？”
“昨天被学生会驳回了，正在重新准备。”
“这样啊……那我等正式通过了再来吧。反正……反正也不着急。”
莉亚刚要说什么，阳太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申请书，上面还只有四个名字。他凑到莉亚耳边压低声音说：
“还差一个人，让她先填上吧。”
“蓬田同学，那我们先把名字写上，等申请通过了再开始活动，好不好？”
莉亚想了想，转头看向蓬田纱久。
蓬田纱久点了点头。
她接过莉亚递来的圆珠笔，在成员名单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单论字迹这方面，她可以甩莉亚好几条街。
“那……我先回去了，申请通过的话，麻烦通知我。”
蓬田纱久把笔还给莉亚，朝两人浅浅地欠了欠身。
她走出门口后拐过走廊转角，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
午休的时候，石川老师路过教室门口，莉亚拿着那份重新写好的申请书追了出去。最终石川老师在指导老师栏签了名——条件是“你们不要搞出任何需要我写检讨书的事情”。
下午放学后，莉亚再次杀向学生会办公室。这次带齐了全部材料：重新填写的活动计划、石川老师的签名、经费来源写的是“部员自筹（由副部长阳太代为管理）”、成员名单上这次终于凑够了五个名字。
这一次，桐谷凛看了申请书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她把每一页都翻了一遍，最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指导老师有了，经费方案勉强合格，成员人数也够了。”
莉亚屏住了呼吸。
“不过活动计划还是太笼统：‘第一周介绍艾瑟兰的地理’、‘第二周介绍艾瑟兰的历史’……每一行都只有一句话，看不出具体的活动形式和预期成果。你回去重新写一份每节课详细的教案来，再来找我。教案通过了，才能正式批准注册。”
莉亚嘴角抽了抽，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桐谷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斜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廊道上投下一道道橘色的光影。
莉亚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轻盈了一些。
“教案……是什么？”
“……就是每一节课你要讲什么的详细计划，包括时间分配、活动形式、需要准备的材料等等。”
“听起来好麻烦。”
“确实很麻烦。”
“但我会写的。”
莉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阳太。橘色的夕阳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金色的发丝染成暖洋洋的橙红，湛蓝的眼睛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反正试都试到这一步了，不把它做成的话我感觉我亏了。”
阳太张了张嘴，想吐槽一句“你哪里来的亏”，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回了一句“那你加油”。
莉亚嗯了一声。
————
晚上回到家，莉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教案。阳太和菲依娜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听到楼上偶尔传来莉亚的自言自语。
他关掉电视，上楼路过莉亚房间门口时，从门缝里看到那盏台灯还亮着。莉亚趴在书桌上，耳朵几乎贴着头皮。
阳太没有敲门，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二天早上，莉亚在吃早饭的时候把教案摊给阳太看。阳太扫了一遍，意外地发现内容写得还算像样。
不仅列出了每次活动的主题，还标注了大致的流程、所需材料和预期目标，甚至在最末尾加了一行“附注：本活动不涉及任何危险行为”。
“你是怎么写出这些东西的？”
“昨天半夜一边查网络一边写的，参考了几个模板。”
阳太看着莉亚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又看了一眼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沉默了半晌。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下午我陪你去交吧”。
“真的？”
“嗯。”
“阳太你果然是最好的！”
她猛地扑过来抱住了阳太，导致阳太差点被嘴里的三明治噎住，手忙脚乱地抽出胳膊，面红耳赤地喊了一声才制止了对方。
莉亚咯咯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晃着。
阳太看着她那张笑脸，觉得就算社团真的成立了，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绝望的事了，顶多就是每周被绑三个下午而已。
不过蓬田纱久那边……阳太决定等申请正式通过了再通知她，如果没通过，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