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修学旅行这个提议,最初是从莉亚嘴里冒出来的。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突然来了一句:“阳太,我们学校有没有那种大家一起出去住好几天的活动?”
“……你说修学旅行?”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在电视里看到过,说是学生会集体去远方学习的一种仪式,阳太我们要去吗?”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而且每个学年的修学旅行都是定好了的,又不是想去就能去。”
“那今年定好了吗?”
阳太想了想,隐约记得班主任石川老师在学期初提过一次,好像是去某个山区,具体的他也没太注意,毕竟他对集体活动向来提不起什么兴趣。
“好像是定了,具体去哪我没记住。”
“那你明天去问问嘛!”
莉亚的尾巴摇得像台电风扇。坐在餐桌对面的菲依娜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胡萝卜,然后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补充道:
“根据妾身在学校告示栏所见,日期定在下周,目的地是岐阜县某处山区,为期三天两夜。参与者包括高二全年级和因为校舍修缮的原因高一的部分同学也合并同行。”
阳太放下筷子,用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无奈的目光看向菲依娜。
“你什么时候连告示栏都开始看了?”
“妾身身为公主殿下的贴身护卫,掌握一切可能影响殿下行程的情报是分内之事。”
“你那个‘贴身’是不是多加了什么不健康的意思?”
“少年你想多了,妾身说的完全是字面意思。”
————
修学旅行的当天早上,阳太站在校门口的集合点。
他身旁的莉亚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和浅色牛仔裤,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猫耳从帽子侧面的两个开口处探出来,尾巴从卫衣下摆露出一截,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而菲依娜……
阳太回头看了一眼,银发的天使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热情蹲在行李堆旁边,手指在行李箱的拉链上反复摩挲。
他默默退开两步,决定当做没看见。
大巴车来了。
石川老师站在车门旁边点着名,阳太在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滚轮声中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书包塞到头顶的行李架上,刚坐下来就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莉亚毫不意外地坐在了他旁边。
而菲依娜,她坐在了斜后方的位置上,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透过座椅缝隙朝莉亚的侧脸投来炽热的目光。
阳太感受到那束视线在自己后脑勺上打了一个转,然后迅速偏移,聚焦在了莉亚的脖子上。他隐约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细微的、带有某种满足感的“哈啊……”。
这三天两夜注定不会安稳。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又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巴终于在一处依山而建的旅馆前停下。
旅馆是那种标准的和式建筑,木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山翠庄”的匾额。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只有层层叠叠的树林把旅馆包裹在其中,从停车场往远处看,只能看见墨绿色的树冠和更高处的灰白色岩壁。
办理入住的时候,阳太注意到大厅的告示板上有手写的周边地图和推荐的徒步路线,旁边还贴着“夜间请勿独自进入森林”和“遇熊请保持冷静后退”之类的警示标语。
他默默把告示板上的内容记在心里,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正在前台和接待员聊得火热的莉亚。她似乎在询问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接待员笑容满面地拿出一张宣传单,指了几个标注着“特色商店街”的红色圈圈。
“阳太!我们去这里吧!”莉亚挥舞着宣传单跑过来,“离这里只要走十五分钟就到了,好像有很多卖手工制品和零食的店!”
“才刚到就开始想出去了?”
“就是刚到才有精神嘛,等到晚上就只想睡觉了。”
阳太看向菲依娜。后者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莉亚身后不远的位置,用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盯着那张宣传单。
“公主殿下要去的话,妾身自然随行。”
“好吧……”阳太叹了口气,把行李先放到房间门口。
分配房间时,阳太被安排在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八叠和室里。莉亚和菲依娜的房间就在隔壁——没错,她们俩一间。
阳太在得知这个安排时朝莉亚投去了一个“你保重”的眼神。莉亚则回了一个“我会用物理手段解决一切问题”的微笑。
菲依娜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卷绳子。
“菲依娜,那个是干什么用的?”
“旅行途中总会有各种意外情况,这是多用途应急工具。”
“你那个‘多用途’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系行李、捆帐篷、固定晾衣绳等等,当然如果有人不听话妾身可以把ta捆住。”
“我觉得我有必要没收这个东西。”
莉亚面无表情地从菲依娜手中抽走了那卷绳子,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放好行李之后,阳太按照约定和莉亚一起出了门。菲依娜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不会被赶走也不算太近的危险距离。
特色街确实如宣传单上所说,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达。那是一条沿着山脚蜿蜒而建的小街,两侧是连成一排的木造老屋,店铺门口挂着布帘和招牌,卖的东西从烤团子、手工陶器到木雕工艺品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
因为是修学旅行期间,各校的学生和游客把本就狭窄的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阳太走两步就要侧身让一下迎面来的行人,莉亚倒是如鱼得水,几乎在每一家店门口都要停下来看看。
而菲依娜则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在莉亚停下脚步时也跟着停下,在莉亚移动时也跟着移动。
阳太在第三家店门口等莉亚看完一套木制书签之后,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山里的天暗得比平原地带早,虽然现在才下午三点多,但阳光已经开始偏西,投下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莉亚,差不多该回去了。”
“诶——再逛一会儿嘛。”
“旅馆的晚餐是六点半开始,而且回去还要走十五分钟,加上路上休息……”
“阳太总是这么爱操心。”
“这叫合理规划时间。”
莉亚鼓起腮帮子,猫耳微微向后压,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买完这家就走。”
她指了一家卖手工挂件的店铺。
阳太站在店门口等她。菲依娜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旁,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道:
“少年,妾身建议你先把公主殿下想要的东西买好,然后让她先回去。”
“为什么?”
“这条街的交通状况……你看那边。”
阳太顺着菲依娜的目光看过去,街的另一头,一辆小型货车和一辆观光巴士在狭窄的路口卡住了。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不够错车,司机们正在用当地的方言交谈着什么,周围的行人被堵住,人群开始往两侧涌。
“照这个速度,两分钟之内这条街就会被堵死。如果少年你在那之前不能带着殿下穿过人群……”
“明白了。”
阳太转身走进店里,快速扫了一眼货架上的挂件。莉亚正站在一个展示玻璃柜前,盯着里面那只蓝色的小瓷狐狸。
“你喜欢这个吗?”
“啊,阳太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她把脸贴近玻璃柜,手指隔着玻璃指着那只瓷狐狸,“它的眼睛和那天晚上的天空颜色好像。”
阳太没再说话,直接走到柜台前问了价格,付了钱。
他把包装好的小盒子塞到莉亚手里时,对方的眼睛亮了起来。
“阳太?”
“给你买了,现在我们先想办法挤回去吧。”
然而他低估了堵车的程度。短短几分钟内,人群已经彻底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货车和巴士依然卡在原位,附近的游客和学生们挤在两侧的店铺屋檐下,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抱怨,更多的是在想办法绕路。
“走那边吧,从店铺后面的小路过。”旁边一位看起来是当地人的老奶奶指了指街角一条不起眼的窄巷,“穿过去绕到山脚那边,能省不少时间,就是路不太好走。”
阳太道了谢,拉着莉亚的胳膊拐进了那条巷子。菲依娜安静地跟在后面。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着青苔,脚下的石板有些松动,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巷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缓的斜坡向前延伸,斜坡下方是一条土路,土路对面就是连绵的森林。
“从这里穿过去就能绕到旅馆那边了。”阳太看了看手机地图,“大概走二十到三十分钟。”
“走森林吗?”
“对。”
“好啊好啊!”
阳太回头看了一眼菲依娜。她正站在斜坡的边缘,望着那片看起来无比浓密的树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人沿着土路向下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阳太看了看手机地图,确认了方向,朝左侧那条更窄的小径走去。
但当他走了大概两百米之后,发现不太对。
手机的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地图的加载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卡在了一个没有任何路名的界面上。他停下来,抬头环顾四周——周围的树冠越来越密,阳光从叶片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鸟叫声从头顶传来,除此以外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太?”
“嗯……好像走偏了。”
“诶?”
阳太又低头看了一遍手机屏幕,发现导航的小箭头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一大截。他试着往回走了几步,发现来路的景象看起来也和刚才不太一样,被周围的树木遮挡得失去了辨识度。
“……我们好像迷路了。”
莉亚眨了眨眼睛。
“迷路?可是刚才不是还看得见路吗?”
“那个岔路口走错了。”
“那你回去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于我回去的路也认不太清了,这边的树长得太像了,刚才拐弯的地方现在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区别。”
莉亚非常乐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反正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走丢强。”
阳太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又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试图找到一格信号。但屏幕上的信号格始终是空的。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吧,先顺着这个方向走一段,如果看到开阔地或者能辨认的地标再重新判断方位。”
“少年,这个方向有水流的声音。”
阳太侧耳听了听,果然在风声和鸟鸣的间隙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流水声。水往低处流,而低处通常会有路或者开阔地。
“朝那边走试试。”
三人拨开灌木,顺着水声的方向前行。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润,踩上去会留下显眼的脚印,空气里植物的气味也越来越浓,带着一丝枯叶腐烂后的潮湿气息。
走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前方的树冠果然变得稀疏了一些。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能够看到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流淌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水耶!”莉亚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
阳太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掌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沁凉的触感让因为焦虑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直起身,环视四周,试图找到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
小溪对岸大约二十米远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戴着画家帽,套着外套穿着校服的身影。
那个人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这边转过头来。棕色的及腰长发在树影中轻轻晃动,灰青色的眼瞳在看到阳太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
“啊……”
“你是……?”
阳太认出了那张脸。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对方的特征和名字都还很清晰地留在记忆里。高一C班、曾经主动来申请加入莉亚那个还没成立的社团、字迹工整的学妹。
“蓬田同学?”
蓬田纱久站在树荫下,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斜背包,头发大概是走路时被风吹乱了,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她的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变成了一种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松懈。
“森川学长……”
她朝阳太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在溪边的石头上站稳。
“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是迷路了,高一部的旅馆在山的另一边,我和同学分开之后想抄近路回去……结果走着走着就分不清方向了。”
“你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多一点。”
阳太看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和沾了泥土的鞋子和小腿,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树影开始变得更长更浓。
“你一个人吗?”
“嗯。手机没有信号,我在附近转了好几圈,想找一条看起来能走通的路,但是每一条最后都又回到了相似的地方。”
“阳太,这位是?”莉亚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之前来申请入社的那个高一的学妹,蓬田纱久。”
“啊!蓬田同学!”莉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也迷路了……”
“那正好一起走吧!我们也在找路,人多的话走起来安心一点。”
阳太看了莉亚一眼,又看了蓬田纱久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嗯。一起走的话互相有个照应,而且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就算出不了森林也至少得找到一个能露宿的地方,当然最好能在天黑前出去。”
“那个……”蓬田纱久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学长你们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阳太指了指溪流的上游方向。
“从那边,特色街那边的岔路进来的。”
“那旅馆的方向应该在……”蓬田纱久伸手指向小溪对岸偏左的方向,“我对照过太阳的位置,如果方向没有完全记错的话,旅馆应该在这个方向的深处,但是中间隔着一片比较密的林区,我试过穿过去,结果绕到了另一条溪流旁边。”
阳太点点头。两个人的判断大致吻合,说明至少方向没有完全偏离。
“那就走这边试试。”他率先跨过小溪,在岸边的碎石和落叶上站稳,朝身后的人伸出一只手,“小心点,石头有点滑。”
蓬田纱久接过他的手,踩过溪流中央那块最凸出的石头,落在他身边的时候松开了手。
“谢谢学长。”
菲依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跨过了小溪,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少年,妾身建议朝那个方向前进,那边地形的起伏有规律,大概率是旧道被落叶覆盖后的痕迹。”
阳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确实,那里的植被和其他地方相比稍微稀疏一些,地面的土层也有一种被踩踏过的平整感。
“走吧。”
四个人排成一列向前走。最前面是菲依娜,中间是蓬田纱久和莉亚,阳太走在最后。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地形开始变得有些陡峭。脚下的土路逐渐变成了缓坡,坡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又滑又软,重心稍微不稳就容易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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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太注意到走在前面两步远的蓬田纱久脚步变得有些不太稳当。
她大概不常走这种路,每一步都在小心地试探落脚点,肩上的斜背包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蓬田同学,把包给我吧。”
“诶?不用了,我能拿的……”
“你那边的坡度更陡,背着包重心容易不稳,给我吧。”
犹豫了两秒,蓬田纱久最终没有坚持,她把斜背包从肩上摘下来递给了阳太。阳太把包挂在自己肩膀上,心想这大概是他今天干的第二件好事了。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坡面变得更加倾斜。菲依娜在最前面灵活地踩着露出土面的树根和石块往下走,莉亚虽然平时看起来冒冒失失的,但她的平衡感出奇地好,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但走在阳太前面的蓬田纱久显然没有这样的优势。
她踩在一块看起来还算稳固的石头上,但那块石头在承受了她的体重之后突然松动,朝外侧翻了过去。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前扑了出去。
“小心!”
阳太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但他自己也正站在一块不太稳的坡面上,重心本来就在努力保持平衡的边缘,这一伸手直接把自己也带了出去。
两个人在坡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阳太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的根部,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而等他回过神来——蓬田纱久整个人被他压在了身下。
世界安静了大概两秒。
阳太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撑在蓬田纱久上方,双手分别撑在她耳侧的地面上,膝盖卡在她两腿之间的落叶堆里。蓬田纱久躺在树下,棕色的长发散落一地,灰青色的眼瞳正对着他的眼睛,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的地面被她纤细的手指攥住了几片落叶,而她另一只手正抓着他的衣摆。这个姿势在第三人看来……非常容易引发误会。
“对不起!”阳太立刻想要撑起身来,但他后背刚撞到树根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手臂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蓬田纱久保持着被他压着的姿势没有推开他。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视线在阳太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
然后她开口了。
“学长……”
“是、是?”
“请你温柔一点……”
“诶?!”
阳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但完整的空白。他的思维和语言功能全部下线,所有能用来处理“趴在自己身上的学妹说出了什么话”这个信息的逻辑单元全部宕机。
“这是、这是开玩笑的!对不起对不起!”蓬田纱久猛地从他身上弹起来,跳到旁边的一棵矮树后面,双手捂住脸,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阳太躺在地上,盯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花了大概五秒来重启自己的大脑。
“少年,你还好吗?”菲依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静。
“……还好。”
阳太撑着自己坐起来,揉了揉被树根硌得发疼的后背,又检查了一下脚踝,万幸没有扭伤。蓬田纱久已经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去,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个……刚才的话……请忘掉。”
“我什么都没听到。”阳太以最快速度回答。
莉亚站在坡道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公主殿下等等妾身!”
剩下的路程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
大约半个小时后,四个人确实回到了旅馆所在的区域。当那片熟悉的木造屋顶从树冠间隙中露出来时,阳太感觉自己的脚力几乎到了极限。
蓬田纱久站在旅馆门口的灯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木质大门,又转头看向阳太。
“那个……学长的旅馆是这里吗?”
“对,但你的高一部的旅馆……”
“在山的另一边,坐车也要十五分钟。”
阳太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显示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旅馆门前的灯笼和远处的路灯发出暖黄色的光。通往山那边的路没有路灯,徒步过去显然不现实,而且这种情况下让一个高一女生独自走夜路也太过危险。
“今天先住这边吧。”阳太开口,“我去跟老师说明情况,明天早上再送你过去。”
“……麻烦学长了。”
旅馆的石川老师在听完阳太的解释后,先是皱着眉确认了蓬田纱久的身份和班级,又打电话联系了高一部的带队老师说明情况,得到了对方的同意后才摆了摆手表示“明天早上再送回去,今晚先住下吧”。
多余的房间是没有的,最后,蓬田纱久只能和阳太他们同一个房间。虽然按性别来说不太合适,但那天阳太所在的房间原本就只安排了他一个人住,老师们认为“既然男生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有个女学生要从外面过来,那就凑合挤一挤吧,反正和式房间够大”。
于是,八叠的和式房间里摊开了四床被褥。
阳太靠窗,莉亚在中间靠左,菲依娜在莉亚旁边,蓬田纱久在最靠门的位置。
在分配的时候,阳太发现莉亚和菲依娜之间隔着一个被褥的间距,而菲依娜不断试图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被子往莉亚那边推移。
“菲依娜,你敢再移一厘米——”
“妾身只是觉得夜里凉,想要靠近公主殿下取暖。”
“你头上顶着光环你跟我说怕冷?”
“那是装饰。”
莉亚用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眼神盯着菲依娜。后者缩了缩脖子,但挪动被子的动作并没有完全停止。
蓬田纱久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默默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后来在洗澡的时候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蓬田纱久没有换洗衣物。她高一部的行李全部留在那边旅馆的房间里,身上只有一套穿了半天的校服,刚才在森林里走了一圈已经沾上了不少泥土和草叶。
最后她只能裹着一条旅馆的浴巾出来。
阳太在客厅角落的矮桌前坐着看书,听到拉门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蓬田纱久裹着白色的浴巾,肩头和锁骨暴露在灯光下,棕色的长发还滴着水,在肩胛骨的位置留下深色的痕迹。她走得小心翼翼,一只手抓着浴巾的上沿,一只手按着下摆。
大概是感觉到了阳太的视线,她停下脚步,脸微微泛红。
“……太大了吗?”
“啊?”
“那个……浴巾……太大了……”
因为蓬田纱久的身材比例与莉亚和菲依娜的完全不同,那条旅馆的标准尺寸浴巾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几乎从她的腋下一直裹到大腿根以下,像一件过长的白色披肩。
“莉亚和菲依娜都试着把自己的睡衣借给你了——”
“嗯,试过了。”
阳太看了看那两件堆在角落的睡衣,一件是莉亚的浅粉色短袖款,蓬田纱久穿上的时候领口几乎一直滑到肩膀以下。另一件是菲依娜的白色丝绸吊带款,更不用说,那件她穿上之后像是直接把一条手帕披在了身上。
“……今晚就先裹着浴巾睡吧。明天到了那边再去拿衣服。”
“嗯……”
深夜,阳太醒来是因为一种窒息感。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脸,呼吸不畅,嘴里闷着一团柔软而带有温度的物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推,指尖碰到的是一种光滑温热的触感。
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清醒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照亮了房间的轮廓。
阳太首先看到的是自己脸上方。
一片白皙的肌肤紧贴着他的口鼻部分,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和热乎乎的体温。
他的视线顺着那片肌肤往下移动,蓬田纱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铺位移到了他的旁边,而且她身上裹着的那条浴巾已经彻底松开了,整条浴巾像一团白色的云朵堆在腰腹以下的位置,上半身一览无余。
此刻她侧卧着,脸朝向另一侧,棕色的长发散在他的枕头上,而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了他的头部上方。
也就是说……
自己的脸正埋在她胸口的位置。
“唔——!”
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向旁边翻滚,甚至顾不上声音会惊醒其他人。厚重的被子被他扯得哗啦作响,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着躺在他原本位置的蓬田纱久。
她呼吸均匀,表情平静。
阳太以最快的速度抓起那条散落的浴巾,尽可能轻地盖回她的身上,又把自己那张被踢到角落的被子拉过来重新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