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塞列欧斯家的马车停在了卡洛尔家门口。
母亲罗丝站在门口，往两人手里塞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摸上去还是热的。
此时两人已经重新换回了昔日的华贵衣裙，朴素的村姑气息一扫而空。
“早上刚烤好的面包，带着路上吃吧。”罗丝笑吟吟地说，“艾米莉雅小姐那份我多加了些蜂蜜，她喜欢吃甜的，我瞧出来了。”
露米娜和艾米莉雅低头看着手里暖乎乎的小布包，本来想说声谢谢，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父亲索德站在罗丝身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朝两个女孩点了点头。
双胞胎姐妹伊芙和伊薇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伊芙轻轻拉了拉艾米莉雅的袖口，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又悄悄塞给她一样东西，艾米莉雅听完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沃特挎着一柄剑，大大咧咧地朝她们挥了挥手，“欢迎下次再来玩。”
露米娜的目光越过送行的一家人，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却始终不见里昂的身影，不知道他被梅丽带到哪里去了。
艾米莉雅轻轻扯住她的袖子，“……刚才姐姐告诉我，他来不了了。”
露米娜咬了咬嘴唇，捧住装着暖乎乎面包的布包，转身上了马车。
尽管如此，在钻进车厢之前，她还是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朝着自己挥手告别的一家人，明明相处只有短短几天，以后也不是再也见不了面，为什么心里却这么不舍？
车门关上，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离了卡洛尔家的小院。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露米娜拆开布包，捧起暖乎乎的面包咬了一口。咸咸的，面包里夹了一点碎肉末，显然罗丝阿姨也摸清了她的口味。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连忙偏过头，不想让旁边的艾米莉雅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家伙，连送都不来送一下。”她闷声说。
艾米莉雅则没有急着吃手里的那块蜂蜜面包，视线落在车窗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米勒镇，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等马车经过了道路旁的米勒镇路标，她终于取出了临走前姐姐伊芙交给自己的东西，那是一个信封。
露米娜诧异地看着信封，这才想起里昂的姐姐好像悄悄给艾米莉雅塞了一个东西，“这是什么？”
“……里昂的信。”艾米莉雅轻声说着。
露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艾米莉雅拆开信封，上面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很有里昂的风格。
——
尊贵的艾米莉雅·亚斯塔禄小姐：
这几天委屈你了，看得出你不太习惯平民的生活，但是偶尔体验一下，我觉得没什么坏处。
你妹妹的事情，以后自己多加小心，容许我稍微多嘴几句。
关于那天晚上，我曾说过，定义你的从来不是亚斯塔禄这个姓氏，而是这个名为姓氏，实为一个空盒子的东西……比如说，放进去一些你心中想追寻的事物。
看得出你很努力地在变好，螺旋丸的练习很认真，愿意主动说几句话了……最大的进步是你鼓起勇气挡在妹妹面前保护我的举动，非常感谢！
以下是我的个人理解，如果让你感到反感，请无视即可。
如果想战胜你的妹妹，光靠内心的强大是不够的，硬实力才是双方博弈的最大筹码——手上没有剑，和有剑不用不是一回事。
还有脑子也得灵活，多向长辈们请教，学习规则，利用规则，这是你妹妹身上值得学习的地方，但切不可习得她的品性。
打败她只是你的当前目标，不是你的人生目标，报复的方法有很多种，但采用“名正言顺”的方式，能让你获得更多敬畏和支持，这恰恰是你妹妹最害怕被夺走的东西。
最后，我猜露米娜一定在旁边偷看，她性格冲动，脑子不太灵光，以后多担待一下。
我今后也会好好努力，争取明年成为见习骑士，希望露米娜大小姐多多提拔。
里昂·卡洛尔致上。
——
“你这家伙！说谁脑子不灵光？还提拔？”
露米娜的琥珀色眼瞳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字，冲着信纸嚷嚷，脸颊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艾米莉雅罕见地笑出了声，车厢里交织着嬉笑与怒骂，心情也不再压抑了。
“……又不是见不到了，干嘛长篇大论说这么多，而且想对我说的就只有一句话吗？”
露米娜趴在窗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安慰艾米莉亚，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马车转过最后一个道弯，即将彻底离开米勒镇地界的时候，露米娜忽然猛地拉了一下艾米莉雅的袖子。
“莉雅！”
艾米莉雅顺着她的目光，向着窗外望去。
远处的湖水被朝阳的晨辉拥抱着，碎金般的流光洒满了整片水域，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温暖的蜜色之中，晨风轻轻掠过，吹皱了一池金波。
那片被晨光晕染的金色湖面上，映照着一大一小两个持剑的身影，剑刃破开朦胧的晨雾，细密的水珠在空中破碎，每一滴都折射着朝阳的辉光，既像散落的宝石，又像被吹散的星辰。
剑刃的碰撞不断交织着清脆的鸣动，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小小的身影被打倒在水里，马上爬起来，很快又被打倒，又重新爬起来……不停地循环往复，每一次落水都溅起金色的涟漪，每一次爬起仿佛都带着湿淋淋的倔强。
艾米莉雅的手不禁攥紧窗框，那双紫色眼瞳静静地注视着湖面上一次次倒下又爬起的少年，眼瞳中泛着阵阵涟漪，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邂逅的夜晚，当她害怕得不敢动弹时，少年轻轻握住她的手，诉说温柔的话语，告诉她“你的心究竟该如何定义”。
那些话语就像一束光，从她紧闭的心门缝隙里挤了进来，既不灼热，也不刺目，而是一缕柔和的、安静的月光——不会烫伤她，却足够照亮她脚下的路。
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退缩回沉默的壳里时，那束光总会亮起，提醒她，你已经走出来一次了，你还可以再走出来一次。
而此刻，那个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身影，和那束月光重叠在了一起。仿佛在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摔倒不可怕，狼狈不可怕，被人打倒也不可怕。
“但凡不能杀死你的，最终都会使你更强大。”
她将那张信纸紧紧地捧在胸口，感受着信纸轻轻抵住心跳的感觉，终于明白应该往这里面装些什么。
她额前的乌黑秀发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缕雪白，肥胖的身躯也微不可察地再度缩小。
露米娜靠在窗边托着腮，望着远处的身影，脸颊多了一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红晕，“原来不只是会说大话而已，努力的样子也挺不错的。”
马车拐上了大路，那个身影终于被树影彻底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车厢里的两个女孩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晨曦另一侧的蔚蓝天空。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悠长的声响，载着她们驶向漫漫的回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