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大雨滂沱。
马蹄踏过泥泞的道路,水花四溅,马车的木质车轮嘎吱作响,车轮的轨迹向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艰难延伸。
哗啦啦的雨点不断拍打着厚实篷布,马车上的气氛异常凝重,对于这个遭遇飞来横祸而背井离乡的家庭来说,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罗丝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憔悴,不论其他人怎么劝,她都始终半步不离昏迷的小儿子。
他们已经日夜兼程地赶了两天两夜,唯一一次短暂歇脚,还是在经过某个城镇的途中,更换了一匹马。
梅丽坐在马车前室握着缰绳,豆大的雨滴毫无遮挡地拍打在身上,已经浑身湿透,随着雨水的冲刷,她的栗色头发渐渐褪色,发丝露出一缕缕淡金。
她拨开遮挡视线的湿漉短发,低头一看,发现手上全是褪色的染料,但也没有多在意。
“老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与梅丽一起坐在前室负责警戒的沃特,看着一心憧憬的老师,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已经无法参加骑士选拔的沃特,心中思绪异常复杂,憋着许多问题,不论是父亲的身份,还是老师的身份。
“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梅丽淡淡地回应,“我现在的身份是你和里昂的老师,仅此而已。”
“可是……”
“沃特,当你意识到某些疑问会给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时,最明智的行为是保持沉默。在这一点上,你没有你弟弟做得好。”
沃特低下头,不再说话。
梅丽借着这次开口说话的机会,也向一直守在里昂身边的罗丝发问。
“罗丝,能跟我详细说一下,你当年在魔都的遭遇吗?”
多年来,梅丽与卡洛尔夫妇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默契,除了那枚虚无缥缈的圣杯碎片之外,双方不会过多探寻彼此的秘密,身份上也是看破不说破。
凭借里昂成为梅丽眷属这层关系的深度绑定,双方终于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话。
罗丝的目光不离昏迷的儿子,惨淡一笑。
“我年轻时很任性,和家里发生过一些很尖锐的矛盾,离家出走,独自一人漂泊到魔都,在魔都的一家高档餐厅当学徒,有幸见过一些大人物,直到有一天,餐厅来了一对父子。”
“萨科·瓦布拉侯爵和他的儿子伽列尔·瓦布拉。”
梅丽说出了那对父子的名字。
“嗯……”
“如果说伽列尔觊觎你的姿容,想图谋不轨也说得过去,可是他即使再嚣张跋扈,也不敢随便在治安严密的魔都动手,除非……你魅魔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你猜得没错。”罗丝苦笑着说,“他们似乎带着某种能够寻找魅魔的魔导器,很轻易地就发现了我是魅魔。”
“这类魔导器是明确的违禁品,瓦布拉父子的恶名在上层圈内已经传了许多年,他们仗着与魔王伊格纳修斯的亲密关系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但是一直没有被抓住把柄。”
“后来你怎么逃脱的?”
罗丝咬着嘴唇,没有过多说明那段噩梦般逃脱的经历,只是不自觉握住一旁丈夫的手,然后静静地靠在了那宽阔的胸膛上。
“就在我快要被他们抓住的时候,是索德救了我。”
索德也回握住妻子的手,开口解释:“其实我是受一位朋友的委托,一直在寻找罗丝,然后在魔都找到了她。”
“然后你们就坠入爱河了?”梅丽突然打趣道。
夫妻两人一言不发,彼此对视一眼,遥想那段既惊险又浪漫的经历,至今仍历历在目。从相识相知到生儿育女,这份感情一直是炽热的,从未冷却过。
即使丈夫不善言表,罗丝也明白,丈夫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爱着自己。
“爸爸妈妈……”
“你们……”
这边传来伊芙和伊薇的声音。
过度沉浸的气氛差点让卡洛尔夫妇忽略了儿女们投来的异样目光,两人这才故作镇定地分开。
随着梅丽的打趣和卡洛尔夫妇的尴尬,马车里压抑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
远处渐渐传来轰隆隆的流水声,梅丽甩缰绳的动作变得快了几分,并回头提醒。
“前面是关卡,过了那座大桥就进入塞列欧斯领地的腹地了,我们可以在下一个城市休整半天。”
听到这话,卡洛尔一家勉强松了一口气,感觉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潺潺雨声中混杂着滚滚轰鸣,马车快速驶上大桥,桥下是湍急汹涌的河流,顺着河流向着远处望去,一道瀑布自悬崖缺口处倾泻而下,冲入漆黑的深渊。
只要通过这座桥,进入到安防更严密的腹地城市,伽列尔就很难再找到他们的踪迹。
雨急如箭,与河水的激流声交杂在一起分外嘈杂,梅丽却感觉安静得诡异,察觉到异样的索德,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大桥上既没有看到大桥的守卫,也没有见到任何灯火照明,如果不是凭借恶魔优异的夜视能力,恐怕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沃特只注意到梅丽的冰冷神色,丝毫没有察觉到潜藏的危机。
梅丽跳下车,猛然拔剑隔空挥斩,剑气划破雨幕飞向前方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夺目光芒闪烁,一团巨型火球相向而来,相撞瞬间,漫天雨幕炸裂开来。
同时,这也照亮了伫立在桥上的几十道黑影。
罗丝等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黑刃。”
索德一眼就看出敌人的身份。
梅丽当然也认出了这些人的装束,毫无疑问是魔界最大暗杀组织的刺客,只要给出等价的报酬,他们谁都敢杀,什么脏活都能做。
至于谁委托的“黑刃”,几乎可以明牌是瓦布拉家的人。
“你恢复了多少?”
“只能自保,帮不了你。”
“足够了,你和沃特守住罗丝她们的安全即可,剩下交给我。”
索德还没来得及点头。
“老师,我……”
沃特突然自作主张跳下车,想冲上去帮忙。
却被冰冷的剑锋指住了咽喉,剑尖刺破他的皮肤,流下一道细密的血珠。
沃特的嘴唇颤抖着,眼里满是惊恐,这似乎是他此生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剑锋抵住咽喉,冰冷的触感比雨水更加刺骨。
沃特僵在原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梅丽老师。
那双他注视过无数次的湛蓝眼眸中,透着深重到无以复加的滔天杀意,只是这样被她注视着,对于死亡的恐惧就浸入骨髓。
“滚回去。”
梅丽的声音冷得令人窒息。
沃特遵循着本能,木讷地一步步后退,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止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