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经亚尔特留斯拼死遏制,外溢浊流暂且封在地底裂隙,可天地衰颓的大势,从来无法单凭一人之力扭转。
初始之火的本源,依旧一日弱过一日。
那团劈开混沌、划分明暗、造就整个火之纪元的至高烈焰,早已不复当年燎原万丈的威势。亚诺尔隆德上空垂落的日光愈发灰白温淡,殿宇石柱上流转的圣光缓缓褪尽,曾经四季分明的大地常年浸在寒凉阴雾里,白教圣堂的长明圣火时常摇曳欲灭,天地间无处不在透出一股走向寂灭的枯朽气息。
火光衰败,世间法理随之崩乱,一种旧日不曾大规模现世的异变,开始在罗德兰的城邦乡野间滋生蔓延——不死人。
他们本是寻常凡人,却在身死之后无法归于轮回,躯体虽亡,魂魄却受初火衰微、深渊浊气双重浸染,得以再度起身行走世间。不死人身躯布满灰白斑驳的诅咒刻印,心中盘踞着挥之不去的空洞,日复一日丧失记忆、消磨人性,若长久找不到解脱之法,终将彻底失去神智,沦为没有意识、只知游荡的活尸。
起初不死人只是零星出现,被白教视作沾染深渊污秽的异端,驱逐、囚禁、焚烧。可随着火光持续衰竭,诅咒如疫病般扩散,从边陲荒村蔓延至王城近郊,无数男女老少纷纷染上不死诅咒。曾经安稳有序的凡尘秩序开始撕裂,圣堂的奇迹再也无法根除这份根植天地失衡的灾厄,万民陷入无边惶恐,诸神立于云端,也只能默然注视这无可阻拦的乱象。
日光王座之上,葛温端坐于日渐黯淡的圣光之中,俯瞰世间一切衰败与畸变。
他活过屠龙创世的辉煌,建立万神朝拜的亚诺尔隆德,拆分王魂造就五骑士,默许白教统御万民,用尽所有手段维系光明秩序。可如今深渊难绝、不死诅咒泛滥、本源之火行将熄灭,他终于看透,世间再无外力可以延续火光,唯一能支撑初火再度燃起绵长烈焰的燃料,唯有他自身承载创世本源的太阳王魂。
那是屠龙之战、开辟火世的核心力量,是整片光明纪元的根基,唯有舍弃自我、燃尽神魂,方能暂缓火光枯竭的终末。
葛温遣散殿中所有神官与银骑士,独自伫立在初火熔炉之前,褪去象征神王荣光的鎏金战甲,放下执掌万古雷霆的圣枪。他回望云海之上恢弘无边的亚诺尔隆德,回望五骑士镇守的四方疆土,回望被不死诅咒缠绕、惶惶求生的亿万苍生,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为守住火之纪元、隔绝万古死寂重临世间,他甘愿以身殉火。
葛温步入初火祭坛深处,将完整的太阳王魂尽数献祭,身躯化作源源不断的炽烈薪柴,沉入摇摇欲坠的本源烈焰之中。
一瞬间,濒临熄灭的火光轰然暴涨,金红烈焰席卷整片祭坛,短暂重现了创世之初的煌煌盛景。可这份新生的炽热,是以阳光之王彻底消亡为代价。昔日统御诸天、雷霆裂龙的至高神王,从此不复存在,只剩一团以他神魂为薪的火焰,勉强维系着光明天地的存续。
燃尽自身之前,葛温于初火之畔,留下一道烙印在天地法则之中、永世不得更改的神圣使命,交由世间所有不死人背负:
初火终有再度衰微之日,光明无法仅凭他一己神魂永久存续。凡身中不死诅咒者,皆身负天地赋予的责任,待他日炉火再度飘摇,需踏上前往初火祭坛的朝圣之路,舍弃自身人性与魂魄,投身烈焰之中,化作续火薪柴,以自身存在,推迟黑暗时代降临。
这份名为传火的宿命,自此牢牢捆绑在每一名不死人的命途之上。
葛温燃尽自身之后,亚诺尔隆德失去了至高神王坐镇,天光虽因献祭短暂复明,却再也寻不回往日恒久温润的荣光。五骑士早已零落四方:亚尔特留斯困于深渊杳无音讯,翁斯坦留守王城空守王座,戈夫隐居高塔,基亚兰隐入暗影,哈维尔独锁地牢。白教依旧宣讲光明正道,却再也无力根除扩散全域的不死诅咒,只能一边收容惶恐信众,一边转述神王留下的传火天命。
世间的不死人从此背负双重煎熬:一边是不断遗忘自我、终将沦为活尸的诅咒折磨,一边是与生俱来、无可逃避的传火重担。他们或是被城邦囚禁于不死院,或是踏上漫无目的的旅途,在荒芜大地辗转漂泊,所有人的前路,最终都指向那座燃烧着葛温神魂的初火熔炉。
神王以身赴火,换来了世间短暂的安宁,却将延续光明的无尽苦难,全数交付给了被诅咒缠身的不死众生。
残火在葛温神魂支撑下静静燃烧,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着满目疮痍的罗德兰。盛世荣光早已褪色,旧龙余孽、深渊浊流、不死诅咒环伺世间,而那道由神王亲手定下的传火使命,如同无形枷锁,静静等候着每一个游荡世间的不死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