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碗碟碰撞的清脆声从橱柜里传出来。
我靠在沙发上。毯子还堆在腿边,没有叠。我怕叠了之后她觉得叠的丑,又给我重新叠一遍。
手机屏幕亮着。某聘、某直聘、某联招聘,三个招聘app一字排开。
突然感觉很难绷:我现在这个状态,很难评。妻子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厨房洗碗,而丈夫昨晚啥也没干,今早早饭被喂到嘴里之后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经典黄毛丈夫。下一步是不是该喊"饭好了没?!"或者"酒呢!"。
我决定闭嘴,至少这一条底线我要守住。
手机里显示着我三年没更新过的简历。最近的工作经历就是刚刚被开除的那次。离职原因该怎么填。实话实说:"因编造亡妻人设被自媒体实锤后开除"——估计HR看完能把手机扔出窗外。
不说实话呢。不说实话就该写"个人原因离职"——然后HR做背调的时候打电话去前公司。前公司刚在我全网社死后把我一脚踹出门,现在接到背调电话,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好话。
"达令。"
她的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覆在我划着屏幕的手背上。
少女的手指纤细柔软,指腹上那层薄茧按在我的指骨上,带着一点钝钝的硌。温度从她的指尖传过来,有点暖。
"别找了。不开心的工作,就不做嘛。"
我抬起头。
她站在沙发旁边,弯着腰,用带着星芒的眸子低头看我。晨光从窗帘缝里滑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照成一圈淡银色的光晕。
旧白衬衫的领口微微倾斜,露出左肩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再往下能看到……
停!
争气点,你看自己的身子看了九年,还没看够吗。
我冷静开口:"我得吃饭。"
女孩的眼睛稍稍弯了一下,像是等了这句话很久。
"我养你啊。"
……哈?
我的脑子卡了一下,然后脑子里的弹幕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滚动起来——
这句话从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人嘴里说出来真的太地狱笑话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花冠系统的一个bug,她的退役金是花冠打给一个不存在的人的钱,她的身份是假的,她的记忆是我编的,她的脸是我的脸,她整个人是一堆谎言在某个我还没搞明白的机制里卷来卷去卷出来的实体。
然后这个来历不明的实体准备拿她来历不明的钱养我。
当然,不考虑以上背景的话……没有男人能把持得住美少女富婆的包养请求吧?
不考虑个鬼啊!
"达令。"
她松开我的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银行卡。
五瓣花徽印在浅金色的卡面上,花素蚀刻的暗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虹彩。
卡面印着四个宋体字:花使林瑶。下面一行序列号,我昨天在面馆里已经确认过是真的了。
她把卡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我。右眼里的星芒轻轻跳了一下。
"不够的话。我再去——"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我把卡推回去。
"这是你的钱。我——"
"是我的。"
她接得很快,语气还是软的。
"也是给达令用的。"
她顿了顿。右眼的光暗了一丁点,像有人在烛火上罩了一层薄纱。
"达令……以前养过我。"她的声音非常轻,每吐出一个字都如同从记忆里小心翼翼地捞出一块瓷器的碎片。"所以,现在轮到我养达令了。"
令人感动的再会台词,可我以前没有养过你。
我只不过是编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林渐养着林瑶,两个孤独的人互相舔舐着伤口走到了一起。你把这个故事当成了一个不断重播的真实回忆。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这个女孩刚煎好松饼站在我的面前,用我的衬衫袖子擦了一下围裙上的油渍,赤脚站在旧地板上,把全部身家拍在茶几上,用仿佛期待了很久的语气说她养我。
而她这么做——
全是因为一个二十四岁的废物在她不存在的两年前随口编了一句"她应该也会喜欢"。
"……谢谢。"最后我只能吐出来这句话。
她应了一声,眼里的光很亮,转身雀跃地回厨房继续刷碗了。
吃完早饭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夜莺收拾完厨房,把抹布拧干挂在橱柜把手上,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一角。
走回客厅的时候,她手里的抹布换成了擦桌子的毛巾。
茶几、电视柜、窗台。每一个昨天已经擦过的平面又被她擦了一遍。
我这个啥也不干啥也不会的废物丈夫依旧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在擦茶几的时候弯下腰,发尾从肩膀滑落,在空气里拖出一条银白的弧。右眼在弯下腰的阴影里微微发亮,像是藏在窗帘后的一朵小小月亮。
名字。
从这个女孩出现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我从没有叫过她名字。
那是当然,“林瑶”是编出来给外人叫的假名。
隔壁张阿姨、楼下便利店收银员、对面楼遛狗的大爷,他们只需要知道"林渐有个新婚妻子林瑶"。
但两个人的时候,我想给她另一个名字。
一个真实的名字。
一个只留在这间出租屋里,不登记在花冠上,不来自任何人设,也不需要记者提问和品牌方精修的名字。
趁她在弯着腰擦茶几底座的死角,我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量说了一个词。
"夜莺。"
女孩直起身。
转过头,右眼闪闪发光。
"达令?"
"……没什么。"
"夜莺。"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我刚才说的更轻、更慢,像在舌尖上尝一颗没吃过的糖。
歪头。碎发从眼角的星芒上滑下来。
然后她笑了。
眼角弯的不多,嘴角只提起难以察觉的分毫。如同听到了一个很好听,但不确定是不是属于自己的曲子。
看起来这颗糖对她来说很甜。
"达令起的?"
"算是。"
"意思呢。"她把手指放在湿润的粉唇上略作思考。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一种很吵的鸟。"
她眼角的月弧又往上弯了些许。
"达令好奇怪。"
"人家才不是鸟。"语气中带着甜甜的嗔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透过薄薄的棉布,指尖的茧轻轻摩挲着织物表面。接着她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着放在白色衬衫的下摆前。
"夜莺。"
她又念了一遍。
"回来之后,达令给我的第一个礼物。"
她抬头看我,右眼里的星芒暖洋洋地亮着。
"从今天起,只有达令可以叫。"
喉咙里有东西堵住了。
……什么第一个礼物,明明只是一个我随口想到的词。
因为你的右眼在阴影里亮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在夜里叫得太大声的鸟。
因为你不该存在的光、不该存在的脸、不该存在的温柔——全都像夜莺在夜晚对着那本该枯萎殆尽的月光兰歌唱。
我自己都不太确定为什么选了这个名字。
但她已经把它收下了。双手捧着,仿佛手心里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随你。"
我移开视线的时候脖子有点僵。
夜莺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又是那种软软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像猫发出的咕噜。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