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
“你在吗?”
白小洛的声音从身后的来路传来。
很轻。
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边缘有点哑,擦过耳朵时会留下细细的沙感。
林北站在原地。
没回头。
总教官刚才那句“别回头”还在耳边,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钉子,把他的后颈钉得发紧。
走廊里的灯一闪一闪。
灰白色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照在他们身后的那只兔子玩偶上。
兔子趴在地上。
耳朵缝过两次。
左眼纽扣不是原配。
它离林北不远。
只要他回头看一眼,就能确认白小洛是不是站在后面。
也只要一眼,可能就会出事。
林北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一下。
无名指发烫。
“白小洛?”苏晓晓压低声音。
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
“林北。”
“我看不见你了。”
林北的眼神沉了下来。
苏晓晓下意识抱紧欠条本。
陈默站在林北旁边,左手掌心的旧银纹很淡,却没有完全退下去。
总教官盯着林北身后的方向。
“不要回头。”她又说了一遍。
林北笑了一声。
“总教官,你们训练中心有没有一种可能,规则也知道你会这么说?”
总教官看他。
“所以?”
“所以它也可能在等我们都不回头。”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说中了。
苏晓晓抬眼。
陈默也看向他。
林北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墙面的反光里。
反光很模糊。
但勉强能映出那只兔子。
“规则写的是‘请回头’。”他说,“它不是说‘回头会死’,也不是说‘不回头安全’。它是在邀请。”
苏晓晓很快接上:“邀请意味着可以拒绝,也意味着它希望我们主动完成动作。”
“班长终于说了句像人话的。”
“你也终于动了下脑子。”
林北挑眉。
“我一直在动,只是你们凡人看不见。”
陈默忽然说:“后面很重。”
林北没有回头。
“多重?”
陈默沉默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那里。”
“白小洛?”
“不知道。”
他的重力感知能感到空间变重,却不能分辨站在那里的是人,还是空洞用规则叠出来的东西。
林北盯着前方墙面的反光。
“那就别用眼睛确认。”
他说完,没有转身,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苏晓晓立刻说:“你去哪?”
“找人。”
“规则让你回头,你往后退?”
“它让我回头,我就偏不。”林北说,“从小到大老师让我少惹事,我少过吗?”
苏晓晓冷冷道:“所以你欠条很多。”
“那叫人生履历丰富。”
他说得轻松,脚下却很慢。
走廊像被拉长了。
身后明明只是几步远的兔子玩偶,随着他一步步后退,却没有变近。
地砖一块接一块往后退。
门牌在两侧轻轻晃。
档案室。
训练室。
观测室。
临时休息室。
所有字都像被水泡过,边缘发灰。
林北每退一步,身后的声音就近一点。
“林北。”
“你是不是不在了?”
“我感知不到你。”
林北脚步一顿。
苏晓晓脸色变了。
“她的能力……”
总教官低声说:“存在感知。”
林北没有回头。
“说清楚。”
“白小洛能感到人还在不在。”总教官说,“空洞抓住的不是她的眼睛,是她确认别人的本能。”
苏晓晓立刻明白了。
“它让她找你。”
“不是找。”总教官看着墙面反光里的那只兔子,“是让她确认。”
林北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前不太懂白小洛为什么总是站在走廊拐角看他。
不是那种大大方方的看。
她永远抱着兔子,躲在不挡路的地方,安静得像一块没被注意到的影子。
林北偶尔回头,她就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在路过。
他那时候还觉得这姑娘胆子小得离谱。
现在想想,她可能不是想看他。
她是在确认。
确认他还在。
“啧。”
林北低声说。
“一个两个,都喜欢干这种麻烦事。”
陈默问:“哪个两个?”
“你闭嘴。”
陈默闭嘴。
但他的手往林北肩后虚虚抬了一下。
没碰上。
像怕林北嫌烦,又像怕他下一步就被什么东西拽走。
林北看见墙面反光里那一点动作。
没骂。
身后,白小洛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北。”
“如果你还在,就回头。”
请回头。
地上的字也亮了一下。
请回头。
两侧门上的纸张开始跟着变。
请回头。
请回头。
请回头。
整条走廊都在温柔地劝他转身。
林北笑了。
“你让我回我就回?”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暗银色剪刀浮了出来。
这一次出现得有点慢。
剪刀的边缘比之前虚,像刚剪完苏晓晓那页欠条,还没缓过来。
林北看了它一眼。
“别装死。”
剪刀轻轻开合。
咔嚓。
声音很小。
像不满。
苏晓晓低声说:“你手还在抖。”
“眼神挺好。”林北说,“建议用在期末划重点。”
“林北。”
“干什么?”
“别逞强。”
林北回头的冲动差点被她这句话气出来。
他硬生生忍住,只偏了偏头。
“班长,你刚欠我一句信任,现在就反悔?”
苏晓晓没说话。
林北继续往后退。
走廊越来越重。
陈默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距离很近。
近到林北能听见陈默呼吸的节奏。
很稳。
稳得烦人。
可那股压在肩上的重量,确实轻了一点。
林北嘴上嫌弃,脚下却没有把距离拉开。
兔子玩偶终于近了。
林北蹲下去。
没有回头。
他伸手往后一探,把兔子捡起来。
兔子很旧。
布料被揉得发软,耳朵上有很多细小的针脚,左眼纽扣颜色和右眼不一样。它身上有一点很淡的草莓糖味。
还有骨粉味。
林北看着它。
“白小洛?”
身后的声音立刻响起。
“我在。”
“兔子在我手里。”林北说。
“你回头。”
林北垂眼。
兔子肚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针脚。
针脚歪歪扭扭,像有人临时缝上去的字。
如果他还在,请回头确认。
林北盯着那行字。
“你们空洞是不是对‘回头’两个字有什么执念?”
针脚没有变化。
白小洛的声音又软又哑。
“林北,我真的看不见你了。”
林北没有说话。
因为这句太像真的。
不是空洞学出来的那种像。
它甚至不完整。
带着一点慌,一点压着不敢哭的颤音。
像白小洛本人。
陈默低声说:“后面更重了。”
苏晓晓说:“不能再让她喊下去。”
总教官说:“越回应,她越会被规则拉近。”
林北看着怀里的兔子。
“那就换个方式。”
他没有转身,只把兔子举到肩后。
“白小洛。”
“嗯。”
“你的兔子在我手上。”
“……嗯。”
“我现在要检查它。”
身后的来路安静了一下。
白小洛的声音变得紧张。
“别碰耳朵。”
林北嘴角动了一下。
“哦?”
苏晓晓立刻看他。
“林北。”
“我就问问。”
陈默说:“别碰。”
林北啧了一声。
“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随便碰别人兔子耳朵的人吗?”
三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很震耳欲聋。
林北:“……”
他低头看兔子。
没有碰耳朵。
他翻看兔子背后。
背后有一块洗标。
原本应该写材质和洗涤方式。
现在被改了。
请确认林北是否存在。
请回头。
请回头。
请回头。
林北眼神一冷。
洗标上的字还在继续往外渗。
如果无法确认,请认定林北不存在。
这句话出现的瞬间,林北的名字又开始远了一点。
不是疼。
是空。
像胸口被谁挖走了一小块空气。
苏晓晓的欠条本“哗”地自动翻开。
她刚要写“林北”,笔尖却落不下去。
纸页上也出现了同一句话。
如果无法确认,请认定林北不存在。
苏晓晓咬牙。
“它在封外部锚点。”
陈默的手按住林北肩膀。
“还在。”
林北看他。
陈默重复:“你还在。”
他的声音很平。
不像安慰。
像陈述。
也正因为这样,林北心里的那块空才勉强没有继续扩大。
林北低头看兔子洗标。
“确认存在是吧?”
他抬起剪刀。
不是去剪兔子。
也不是剪洗标。
他看见了。
兔子背后有一根很细的线,灰白色,从洗标上的字一直延伸向身后的来路。
那根线不是连向白小洛。
而是连向白小洛声音所在的位置。
声音。
空洞抓住的不是她本人。
是她叫出“林北”时,那一瞬间确认他存在的动作。
林北笑了一下。
“你抓错地方了。”
他说完,剪刀落下。
咔嚓。
灰白线断了一半。
身后的来路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像白小洛。
又像空洞。
地上的“请回头”变得更深。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白小洛。
是林北自己的声音。
“白小洛。”
“我在这里。”
“回头。”
林北的后背瞬间绷紧。
不是因为听见自己的声音。
而是因为这声音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身后某处的白小洛说的。
空洞在学他。
它用他的声音,喊白小洛回头。
苏晓晓脸色一变。
“它绕过去了。”
总教官沉声道:“别让她听。”
“怎么别?”林北说,“把她耳朵堵上?”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兔子。
耳朵。
白小洛最在意兔子的耳朵。
不是因为可爱。
是因为那是她分散感知过载的锚点。
林北低头看怀里的兔子。
“白小洛。”
身后的来路里,女孩的声音很轻:“嗯?”
“你听我说。”
“嗯。”
“我没有回头。”
“……嗯。”
“我也不会替你确认我在不在。”
白小洛那边安静了。
林北握着兔子,声音放轻了一点。
很少见。
少见到苏晓晓和陈默都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确认。”
“可是我看不见你。”
“谁让你用眼睛了?”
“我感知不到。”
“那就别感知我。”
林北看着兔子的左眼纽扣。
“感知你自己。”
身后没有回答。
空洞学着林北的声音继续喊。
“白小洛。”
“回头。”
“我在这里。”
一声比一声近。
一声比一声像。
林北听得自己都嫌恶心。
“啧,我声音有这么欠吗?”
苏晓晓说:“有。”
陈默说:“更欠。”
林北:“……”
很好。
气氛被他俩毁得很彻底。
但也正因为这样,那种快要被规则拖走的紧绷感松了一点。
林北把兔子翻过来。
他终于伸手,碰了一下兔子的耳朵。
很轻。
非常轻。
像碰一片要碎的纸。
身后,白小洛的声音立刻变了。
“别碰!”
林北没有松手。
“听得见?”
“别碰它。”
“听得见就行。”
他捏着兔子耳朵上那道旧缝线。
那里有一小段和别处不同的线。
不是灰白色。
是暗银色。
很细。
藏在一排旧针脚里面,如果不是他刚才剪过太多规则线,根本看不出来。
林北忽然明白。
这只兔子不是普通玩偶。
它是白小洛把自己钉在现实里的东西。
空洞让她回头,是想让她把锚点从自己身上转到林北身上。
一旦她用“林北是否存在”来确认世界,她自己的存在就会被空洞偷走。
“找到了。”
林北低声说。
陈默问:“什么?”
“她自己的线。”
苏晓晓立刻问:“能剪吗?”
林北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苏晓晓反应过来。
不能剪。
剪了,白小洛就真的没了。
林北抬起剪刀。
这一次,他把剪刀伸向那根暗银线旁边。
灰白线断了一半,还缠在暗银线外面,像一层脏兮兮的蛛丝。
林北要剪的,是污染。
不是锚点。
这比刚才剪苏晓晓那页欠条还麻烦。
因为兔子耳朵太小。
线也太细。
剪错一下,就不是赔不赔玩偶的问题。
林北手指又开始抖。
陈默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稳一点。”
林北咬牙。
“你以为我不想?”
“我在。”
林北本来想骂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骂出口。
他吸了口气。
剪刀落下。
咔嚓。
灰白色蛛丝断开。
兔子耳朵上的暗银线轻轻一亮。
身后,空洞学出来的林北声音戛然而止。
白小洛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我在。”
不是问林北在不在。
是她说自己在。
林北松了口气。
然后立刻露出嫌弃表情。
“在就出来,别让人拿着你的兔子站这儿演亲情剧。”
地上的“请回头”一点点褪色。
总教官低声说:“可以看了。”
来路尽头的灰白光抖了抖。
一个身影慢慢浮出来。
白小洛站在那里。
个子不高,怀里空空的,手指还保持着抱兔子的姿势。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没有回头。
她是从来路尽头,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看见林北手里的兔子,她眼睛一下子睁大。
“兔子。”
林北把兔子举高了一点。
“先说好,我没碰耳朵。”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北停了一下。
“……就碰了一点。”
白小洛走近。
她伸手接过兔子。
手指碰到兔子耳朵时,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把脸埋进兔子头顶。
没有哭。
至少看起来没有。
只是声音更哑了一点。
“谢谢。”
林北立刻偏开头。
“谢什么?我主要是不想赔精神损失费。”
白小洛抱着兔子,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
黑得有点过分。
像刚才那条走廊的影子还没完全散掉。
“你刚才差点也不在了。”
林北的笑停住。
苏晓晓握紧欠条本。
陈默的手从林北肩上慢慢放下。
总教官看着白小洛。
“你还能感知到什么?”
白小洛抱紧兔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向林北身后。
这次,没人回头。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手。
白小洛轻声说:
“那里……有很多个你。”
林北的右手无名指,又烫了起来。
走廊墙上的所有纸张,同时翻开。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林北。
林北。
林北。
密密麻麻。
像整个今天,都在学着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