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越来越密。
枝叶刮过手臂。不疼。但有一种滞涩感。像手指按进了湿沙子里。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
林北走在最前面。本子攥在手里。灰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
她没有回头。
白小洛跟在第二个。兔子抱在胸前。暗银线的光一闪一闪。
陈默第三。脚步无声。重力场银纹从入园到现在一直亮着。没灭过。
苏晓晓第四。平板在手。手指在屏幕上点。
顾小乙最后。口袋里有包子。
五个人。灌木丛之间的小路。
音乐从前面传过来。叮叮咚咚。旋转木马。不远。
然后灌木丛到了尽头。
路变宽了。
视野突然打开。
——摩天轮在右边。
巨大的。
比想象中大。
铁架生锈了。红褐色的锈斑从立柱根部一直蔓延到横梁。但轮子还在转。很慢。一圈一圈。轿厢一排一排挂在轮缘上。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在最高点。
林北停了一步。
她抬起头。
摩天轮很高。最高点插进了灰白色的云层。看不见顶端。
白小洛的存在感知闪了一下。
"三十七个了。"她说。"又少了两个。"
林北翻开本子。写:
"灌木丛里又收走了两个。不知道碰了什么。"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摩天轮。
白小洛歪着头。她的眼睛跟着最高点的轿厢转动。
"好高。"她说。
林北看了她一眼。
"不要坐。"
白小洛眨了眨眼。"我没说坐。我说高。"
林北又看了她一眼。
白小洛的嘴闭上了。
兔子缩了缩。暗银线暗了一点。
陈默在后面。他抬头看了一眼摩天轮。
他的重力场银纹跳了一下。
频率变了。
入园的时候是平的。一直平。像一条直线。现在不是了。是起伏的。有高有低。有快有慢。
像呼吸。
林北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说:"摩天轮上方有东西。不重。但在动。"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五个人能听见。
林北用银纹往上扫了一下。
摩天轮的最高点。
那里有一个轿厢。
停着。
不转。
其他轿厢跟着轮子一圈一圈转。但最高的那个没有。它在最高点停着。像是被钉在天上的。轮子在它脚下转动。它不动。
银纹碰到那个轿厢。
里面有一个存在。
蜷缩的。
很轻。
像一张纸片被压扁了。
林北收回了银纹。
她的手指在本子封皮上捏了一下。
没有说话。
---
摩天轮站台在右边。一小块水泥地。铁栏杆围着。入口和出口各一个。售票窗口的玻璃碎了。里面空着。
一个轿厢正在降下来。
齿轮咬合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吱——嘎——。很慢。
轿厢降到站台高度。
门开了。
人往下走。
一个。中年男人。花衬衫。表情正常。脚步正常。走出去。经过站台。走了。
两个。年轻情侣。牵着手。女生在笑。男生的手机在手里。他们在讨论下一个玩什么。声音正常。
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推车上没有东西。空车。她推着空车走出去。脚步稳健。
第四个。
穿碎花裙子的女人。
三十岁左右。头发烫了卷。大波浪。高跟鞋。走路的姿势很稳。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回头往轿厢里看了一眼。
空的。
轿厢里没有人。
座位上没有人。地上没有人。天板上没有人。
但安全带整齐地扣着。
——安全带勒得很紧。
紧到布料绷出褶皱。像是里面坐着一个很瘦很瘦的人。瘦到安全带不需要扣住人体。只需要扣住一层皮。
她愣了一下。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手指收紧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
走出去。
没有说话。
没有人提醒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我玩得很开心"。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走远了。
苏晓晓在平板上打字。手指很快。
她把平板翻过来。只有林北能看到。
"第五条。她没有说那句话。"
林北点了一下头。
她用银纹碰了一下第五条线。
深红色。
从告示牌延伸到摩天轮。线在站台地面上横过去。进了轿厢。在轿厢里绕了一圈。从安全带下面穿过。从座椅缝隙里穿过。从地板下面穿过。
她感觉到了。
轿厢里刚才有一个存在。
蜷缩的。
安全带勒进肉里的。布料和皮肤之间的摩擦。疼。但动不了。盯着窗外某个点。那个点不是风景。是别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那个存在现在不在了。
痕迹不在了。
去了别的地方。
去了哪里?
林北看了一眼碎花裙女人的背影。
女人走在主干道上。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很正常。步幅均匀。速度均匀。
但她的影子。
影子比她本人的轮廓大了一圈。
影子里多了一个形状。
很小。
蜷缩的。
林北收回了目光。
她不想知道更多。
白小洛的存在感知闪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存在感——"白小洛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多了一层。像两个人叠在一起。"
陈默看了白小洛一眼。
然后看了一眼碎花裙女人的背影。
他的重力场银纹跳了一下。很轻。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林北一直注意着他的银纹,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银纹灭了半秒。
周围暗了一点。
又亮了。
"走了。"陈默说。
一个字。
五个人离开了摩天轮站台。
---
旋转木马在前方。
距离不远。直路。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音乐叮叮咚咚。从前面传过来。越来越清楚。
八音盒的旋律。简单的。欢快的。小孩子听了会笑的那种。
但旋律和旋律之间。
有人跟着哼。
慢了半拍。
从入园开始就是这个声音。一直有。一直跟着。
林北没有听。
她在数步数。
白小洛的存在感知:"三十六个了。"
又少了一个。可能是在摩天轮站台附近。
顾小乙从口袋里拿出包子。
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停了。
"包子凉了一点。"她说。
苏晓晓看平板。"14:47。进来了十分钟。偏差两分钟。正常。"
"我说的是包子。"顾小乙说。"不是时间。"
"包子凉了说明时间在走。"苏晓晓说。平板的光映在她眼镜上。
"包子凉了说明包子凉了。"顾小乙说。
苏晓晓没接话。平板上又多了几行字。她在记。
林北回头看她们。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顾小乙:"我在确认包子状态。"
林北看了她一眼。"你从进来到现在只咬了三口。你根本不饿。"
顾小乙没有反驳。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抿着。包子在口袋最深处。和灰白色粉末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的手指隔着口袋布料按着包子的轮廓。
"我不饿。"顾小乙说。"但包子是锚定物。我得确认它还在。"
林北看了她一眼。
顾小乙没有扔掉。她也不会扔掉。
林北转回头。继续走。
白小洛突然说:"旋转木马的音乐里有一个人在跟着哼。"
林北:"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在哼吗?"
"不知道。"
白小洛想了一下。
"我觉得——是之前坐在木马上的人。他的声音被收走了。但他的气息还在音乐里。像他还在跟着唱。但他跟不上节拍了。因为他不是真的在唱。是音乐在替他唱。"
她说完。兔子抖了一下。
林北看了她一眼。
白小洛的存在感知有时候准得吓人。
她在本子上写:
"不要听。"
举起来。给白小洛看。
白小洛看了一眼。"我尽量。"她说。
她的手抱紧了兔子。兔子的暗银线亮了一点。像在隔开什么。
音乐叮叮咚咚。
间隔。
哼——
慢了半拍。
又来了。
---
旋转木马在前方。
圆形的平台。直径大约十五米。底座是灰色的水泥。边缘围着矮铁栏杆。栏杆漆了红漆。掉了一半。
顶棚是红白相间的条纹。锥形。尖端有一个金色的装饰球。球面氧化了。暗淡。
八音盒音乐叮叮咚咚。正常。欢快。
木马在转。
白马。黑马。棕马。粉马。斑马。一共十二匹。三排。四列。一圈又一圈。铁杆上下起伏。连着顶棚和底座。灯光从顶棚上洒下来。
红的。黄的。蓝的。
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亮。像给灰白的世界上了一层色。不真实的色。
木马上大部分是空的。
但有一个马上面坐着人。
白马。最高点的那匹。第二排第三个位置。
一个黑T恤男生坐在上面。双手握着金属杆。面无表情。
二十岁左右。短寸头。普通长相。放在人群里认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的腿不对。
膝盖以上是正常的。
黑T恤下摆。深色裤子。腿。
膝盖以下。
裤子的颜色变了。
不是黑色。不是深蓝色。
是木头色。棕色的。有纹理。
年轮。
一圈一圈。
从膝盖往下。裤腿变成了木头。木头的纹路透过布料渗出来。像一棵树从膝盖长出来。根须扎在马镫里。膝盖以下是木头。是树干。年轮一圈圈往外扩。
面无表情。
他的眼睛在转。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慢慢转。
扫过旋转木马前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林北。瞳孔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走。
他看到了陈默。
他看到了白小洛。
他看到了苏晓晓。
他看到了顾小乙。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嘴巴在动。嘴唇分开又合拢。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像被按了静音键。喉咙里可能有声音。但传不出来。
每一转。
他的木头腿在马镫上敲一下。
嗒。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听得清清楚楚。木头敲铁。不是骨头的声音。是木头的声音。年轮压在马镫上的声音。
嗒。
嗒。
嗒。
每一转一下。
白小洛抱紧了兔子。兔子的暗银线在抖。
顾小乙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包子。
苏晓晓的手指停在平板上。没有打字。
林北用银纹扫了一下第六条线。
暗红色。
从告示牌延伸到旋转木马。
线缠绕在木马的铁杆上。一圈一圈。从顶棚往下。到白马。到白马的金属杆。到马镫。
从马镫延伸到那个男生的腿上。
线不是从外面缠上去的。
是从膝盖开始的。
从膝盖往下。年轮和线是同一种东西。线就是年轮。年轮就是线。规则用年轮的形式种进了他的腿里。从膝盖开始往下长。一圈一圈。往外扩。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腿上的年轮。
好像又多了一圈。
音乐叮叮咚咚。间隔里有人在哼。慢了半拍。
和男生的嘴巴同步。
他在跟着哼。
但没有声音。
只有嘴巴在动。
一下。
一下。
和嗒嗒嗒的频率一样。
他的嘴巴在替那个被收走了声音的人哼。
或者那个被收走了声音的人在用他的嘴巴哼。
林北不知道。
她不想知道。
顾小乙攥紧了包子。
林北翻开本子。写字。手很快。
"第六条。音乐变了。童年儿歌。下马。不要回头。"
她举起来。四个人看到了。
白小洛看了一眼。"但音乐没变。"她说。"还是同一首。"
林北写了两个字举起来。
"没变。"
又写:
"但它已经在叫他了。不用变。它已经在收走了。"
白小洛看了一眼木马上那个男生。
他在转。眼睛在转。嘴巴在动。木头腿在嗒嗒嗒。
年轮在长。
"他什么时候被收走的?"白小洛问。
林北写。
"不知道。可能在他听到第一声'哼'的时候就开始了。"
白小洛低头看兔子。
兔子的暗银线不再抖了。变成了稳定的暗光。在白小洛手臂上铺开。像一层薄膜。保护她不受音乐影响。
或者保护她不去听那个哼声。
白小洛靠紧了兔子。
林北没有回头再看那个男生。
她往前走。步速不变。
穿过旋转木马前方。
音乐叮叮咚咚从头顶洒下来。灯光红黄蓝从眼角扫过。
八音盒。欢快。简单。
间隔。哼。慢了半拍。
嗒。嗒。嗒。木头敲铁。
林北没有停。
她走过去了。
---
五个人走过了旋转木马。
音乐在身后。
嗒嗒嗒的声音在身后。
越来越远。但没有消失。像有人在后面用指头点桌子。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白小洛的存在感知闪了一下。
"三十五个了。"
苏晓晓看平板。"14:52。"
顾小乙咬了一口包子。
她嚼了两下。
"凉了。"她说。"但不冰。"
苏晓晓在平板上打字。记录。
林北翻开本子。
第五行写:"五。摩天轮。"
第六行写:"六。旋转木马。"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声。
还差两条。
她翻了一页。
第七行。空着。
第八行。空着。
铅笔搁在本子中间的缝隙里。硬的。
她合上本子。
前方。
灌木丛尽头。视野再次打开。
过山车的轨道从地面升起。
灰色的钢结构。生锈的铁轨。从右前方低处起步。爬升。上坡。坡度越来越大。轨道在空中拐了一个弯。然后直线上升。
最高点在灰白色云层的下面。
看不见顶。
轨道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轿厢。
是空座位。
一排空座位。从最高点滑下来。没有人的座位。自己滑。自己转弯。速度很快。经过拐弯的时候轨道在抖。金属摩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嘶——。
空座位自己进站。
站台在轨道末端。一小块平台。有闸机。
轨道旁边是出口。
出口闸机亮着绿灯。
绿灯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很亮。
但闸机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工服。深蓝色。胸口有口袋。口袋里别着对讲机。帽子压得很低。
安全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眼睛不眨。
从他们出现在视野里开始。他就在看。
一直看。
林北停了一步。
两条线。两个设施。两个NPC试错。
然后呢?
然后是出去?还是往更深处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包子快凉了。
她看了一眼顾小乙。
顾小乙在吃包子。
第三个包子了。她把前两个吃了。第三个咬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咀嚼的速度和第一个包子一样。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顾小乙感受到了林北的目光。她没有抬头。
"还剩一个。"她说。
林北收回目光。
过山车。
出口。
最后两条。
她把本子放进左胸口袋。北家标记旁边。硬的。隔着衣服能摸到棱角。
"最后两个。"她低声说。
白小洛听到了。
她往林北身边靠了一步。兔子被挤在两个人中间。暗银线亮着。
陈默在后面。
银纹亮着。
频率没有变。起伏的。像呼吸。
苏晓晓在打字。
顾小乙在吃包子。
五个人。走向过山车。
旋转木马的音乐在身后越来越远。
叮叮咚咚。
间隔。
哼——
慢了半拍。
但嗒嗒嗒的声音还在。
一下。
一下。
像钟摆。
像心跳。
像什么东西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