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老和尚喜欢给小和尚讲故事。
◇
山中有座山神庙,两个僧人守在这里。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老的不知姓甚名谁,小的外号是阿里。
小和尚阿里走不出这座山,从山上最高处望远看,群峰重重叠叠的把阿里环绕起来。夏日绿树树影缠绵,蝉在阴凉地嘶哑地鸣叫着声声不停。
大小和尚已经与这座山融为了一体,阿里觉得自己出生就应该在这儿。山是他的父母,他的父母是这座山。
山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草,小草探头探脑的从各个地方伸出来。有条河蜿蜒而过顺山势而下,庙东头平缓的地上,河在夏日的阳光里闪着波粼。河边湿润的地方生苔。山上有时候会下雨,雨过了之后庙外的台阶缝隙中也长青苔,小小的绿色会蔓延成河,在阴凉地慢慢生长。因为常年庙被树遮挡见不到太阳而青苔泛滥,老和尚以前会处理它,但现在他身子骨弱了,小和尚就担任了打扫庙前的任务。
老和尚给小和尚说:“好好干呢,山神一直盯着你。”
阿里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干起了活。山林里的鸟一直在唱歌,空旷的谷中回荡着自然的声响。老和尚就躺在竹编的躺椅上,那是阿里10岁的时候送给老和尚的礼物。老和尚在哼一首莫名的歌,很快乐的样子。
“爹啊,你见过外来人吗?”阿里问老和尚。
“见过,你不也见过吗。集市没带你去过还是行脚僧没上这儿来过?”老和尚说。
“不是那种的人,是……脱离这个山的人,对。就是完全生活在这个山外面的人。”阿里思索半天问道。
“又去外面听什么鬼东西了,天天别东想西想的不着边儿。”老和尚这话阿里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但阿里还是不死心的说道:“爹,你好好答啊!”
“唉!爹没见过这样的外来人。”老和尚把躺椅转到太阳光直射的地方,不去看阿里。“我给你讲讲这里的故事……以前这块,就在这个山窝窝平地里,有个村子,村子里面啊……”
阿里听过很多遍这个故事了,老和尚总是跟他说以前村子下面有多么繁华热闹,那时这个山神庙香火供奉不断。老和尚当时还是小和尚,“我是孤儿,一出生就在山里咯。”老和尚说。
“村子里面人对我都可好了,每天有固定的人给我送饭。直到那场洪水……山神没护住哦,没护住!”老和尚咂摸着嘴,“桓旭村被淹了呀!”
山神庙处于半山腰靠近山顶地带,村子则建于下方平坦的土地上。阿里听这个故事总是感到很奇怪:“他们不知道村子不建在坡上容易被淹吗?”
“不知道啊不知道啊,冥冥之间自有定数吧。”老和尚翻了个身,就这么睡了过去。
夏日炎炎正好眠。正午时分虫子叫声少了许多,阿里把老和尚推回屋里。老和尚最近不知什么,总是不由自主的睡过去。群山之中,日子好像无尽头。但老和尚终究是老了,阿里细数老和尚脸上的皱纹,发现它竟如松树皮一样牢牢与老和尚长在一起。
◇
老和尚就在某一个夏日的夜晚长睡不醒。
阿里把他埋到了后山的松柏坡下,隔着一片林子,阿里企图淡忘掉与老和尚的回忆。
阿里的生活就变得很无聊。没人监督他干活,也没有人陪他干活了。
祭山神,巡山。念经,修理门前柏树枯枝,擦拭山神塑像与镇山青石,还有早中晚的斋饭,他种地开荒。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阿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自从老和尚死后,庙就以惊人的速度破败起来。从外表上看,庙像是已经荒废几十年了。墙上红漆块块脱落下来,苍苔顺着神台基座攀援而上,供桌蒙尘。唯有香炉几缕烟丝丝飘到外面,挨着林间孤寂独独而行。
阿里长大了。
阿里敲着木鱼,低声吟诵佛法,向西偏殿里的祖宗碑铭谢罪。他已经几年没见到活人了。昨夜的他看着树林间的月亮,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把老和尚挖了出来。
林下疏疏落月光,后山松柏坡被阿里闯开了,森冷的气息钻进阿里的衣服里,他走向那个梦中无数次走过的路,把坟挖开,用颤抖着手捧起一块长的骨头,一步一步迈进正殿。
老和尚的手骨现在就在他的手里,阿里摸索着它,就像小的时候老和尚牵着他的手,教他念诵佛经,阿里感到没那么怕了。
就这么一辈子这样也挺好。阿里巡山回来后,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他躺在躺椅里想。
阿里打量着庙里,地上的青苔被阳光逼退了,庙里因为雨水多苍苔疯长起来。供桌脚下,砖头缝儿上绿意岁岁生发。
此时,苔与阿里懒懒的卧倒在夏日里。阿里记录着自己的事,苔记录着阿里与老和尚,还有山神的事。
山神是什么呢?阿里透过庙里红黑阴影,看着慈眉低头的山神像。他心里想。
我在守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