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灾覆灭的阴霾,在莫格莱尼王国的土地上缓缓散去。
整整数日时光,战乱的疮疤被一点点抚平。王城的断壁残垣得以修缮,街巷间的血腥戾气被清风涤荡,百姓从末日惊魂中走出,市井重新响起烟火人声,朝野动荡的人心,也彻底归于安稳平和。
那场震惊举国的三魔屠城浩劫,最终以裁决教寥寥数人逆天平乱收尾。也正是此战,让祈零这个名字,深深镌刻在了莫格莱尼所有人的心底。
她是拯救王国于覆灭边缘的救世主,是万民顶礼膜拜的护国英雄。王室接连数日派人登门送赏,金银珍宝、高阶魔器、世袭荣誉接踵而至。王城贵族争相攀附,民间百姓日日在裁决教驻王城外焚香致谢,她的荣光声势,一时无人能及。
可身处万丈盛名之中的当事人,却半点没有沉醉浮华的模样。
午后的日光温柔澄澈,驱散了连日的阴沉,暖融融铺满裁决教暂居的独栋宅邸。
铺着青黑色琉璃瓦的宽阔屋顶上,清风徐徐掠过檐角,卷起细碎的风声。
祈零四仰八叉地躺着,宽大的黑袍随意铺开,松松散散衬得她身形清瘦纤细。她双手枕在脑后,双腿慵懒翘起、随意交叠,姿态散漫又恣意,全然没有半分护国英雄的端庄模样。
一本厚重的硬壳《王国经济学》严严实实地盖在她整张脸上,遮住了精致冷冽的眉眼,隔绝了暖亮的阳光,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以及微凉苍白的唇瓣。
书页被微风轻轻掀动,发出细碎的哗啦轻响。
连日应付王室的客套答谢、民众的跪拜称颂,早已让她心生厌烦。比起喧嚣嘈杂的盛世追捧,她更偏爱此刻无人打扰的慵懒闲适,晒着暖阳,放空思绪,慵懒度日,万事不扰。
整座屋顶静悄悄的,唯有风声、书页声,以及少女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静谧又安稳。
不知何时,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屋顶另一端。
佐藤源一身着干净利落的现代常服。在祈零这群异世界之人眼中,这身衣着怪异独特、格格不入,宛若不属于此方世界的异物。
他黑发被日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浅边,周身敛尽戾气,眉眼清淡温润,看着就像是个干净温顺、毫无威胁的少年。
那日废墟暗处滋生的滔天占有欲、扭曲阴翳,尽数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最深的暗处,不露分毫。
数日来,他始终安静伴在侧方,默默看着一切。
看着她被万人称颂,看着朝野众人争相讨好,看着艾文、西尔弗一众裁决教同伴与她谈笑自如、并肩同行。
每一幕,都在悄然啃噬他的心智,让心底的执念愈发浓稠扭曲。可他始终缄口不言,隐忍蛰伏。
他缓步上前,脚步极轻,不曾惊扰这份难得的宁静,最终停在祈零身侧半步之遥。
暖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阴影,他望着那本盖住整张脸庞的厚重书籍,嗓音清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柔笑意,主动开口搭话:
“很闲?”
风声微顿。
躺着的少女一动不动,唯有盖在脸上的经济学书籍被她轻微蹭了蹭,算作回应,姿态慵懒得近乎懈怠。
下一瞬,她淡淡出声:“哟,有时间魔道具的小子。”
佐藤源一眼底的温柔浅浅漾开,指尖轻垂,目光落于她松弛肆意的身形上,语气闲适,宛若寻常友人闲谈:
“王室的赏赐堆了满满一整间库房,贵族的拜帖还在源源不断送过来,整个王城都在为你沸腾。唯独你,躲在这里晒太阳啃晦涩的经济学,半点不沾烟火气。”
他顿了顿,视线静静描摹着她被书籍遮盖的脸庞,温柔声线里,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缱绻与偏执:
“怎么,万人追捧的盛名,还比不上一本书、一阵风、一场午后暖阳?”
话音落下片刻,祈零终于有了动静。
她抬手按住翻飞的书页,将厚重的《王国经济学》微微往下挪了几分,露出一双漆黑澄澈、慵懒淡漠的眼眸。
阳光落进澄澈瞳仁,稀释了往日杀伐时的疯戾冰冷,只剩漫不经心的懒散。
她斜睨着身侧的少年,语调平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倦怠:
“你很吵。”
简单三个字,直白又敷衍。
应付王室贵族的虚伪客套、朝野民众的趋炎附势,远比斩杀三大顶级恶魔更耗费心神。刀剑魔气从不可惧,唯独人间浮华、人情往来,最是麻烦累赘。
佐藤源一闻言,不仅不恼,唇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柔和。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杀伐决绝下的慵懒随性,了解她漠视名利的清冷本心,更懂她冷淡疏离皮囊之下,独有的纯粹坦荡。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不甘。
这样独一无二的她,本该只属于他一人的视野,该由他一人窥见所有模样——慵懒、温柔、疯戾、强大,万般姿态,皆为他私有。
可如今,太多人闯入她的世界,瓜分她的荣光,窥见她的锋芒,与她并肩而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起,眼底极淡的阴翳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再抬眼时,依旧是温和无害的模样,轻声继续问道:
“那些东西,你不想要?”
“虚名,累赘。”祈零淡淡吐出五个字,重新将书籍往上挪了挪,半遮眼眸,慵懒阖眼,“不如晒太阳舒服。”
“也是。”佐藤源一低低应声,语气温柔缱绻,宛若呢喃私语,“本来那些东西,就配不上你。”
世人的称颂、王室的封赏、万民的敬仰,这些浅薄廉价的荣光,从来配不上她半分耀眼与强大。
她值得世间极致的偏爱与唯一,而非人人可窥探、人人可沾染的世俗盛名。
清风拂过檐角,卷起两人衣角,温柔日光铺满整座屋顶。
表面是岁月静好的午后闲谈,是少年温柔、少女慵懒的平和光景。
可无人知晓,这片明媚日光之下,身侧温润少年的心底,早已布下一张覆尽一切的偏执修罗棋局。
所有靠近她的人,所有沾染她光芒的人,所有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他都会一一记下,一一肃清,一一剥离出她的世界。
他可以纵容她坐拥万里荣光,受万民朝拜、举世敬仰。
但他要让世间众生尽数清楚——
所有人,只能仰望她。
唯独他,能永远伫立在她身侧,独占她无人知晓的慵懒温柔,私藏她所有不为人知的鲜活模样。
日光绵长,暗流蛰伏。
极致隐忍的偏执,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疯狂生根,蔓延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