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没有任何预兆。
重心前压、右腿贴地切出、上半身几乎保持不动。整套动作快到对面反应不过来。
对手柔道出身,习惯在对手靠近时伸手抓握道服前襟。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幽子的衣领,就被精准地扫中了。
那道力量其实并不重,但角度极刁,从侧面切进她支撑腿最薄弱的那个关节角度。
女孩的膝盖一弯,身体向侧面歪过去。
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垫面上。
裁判蹲下开始读秒。“七、八。“女孩的视线还没从天花板收回来,她躺了两秒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收腿站回原位的幽子。
表情介于茫然和委屈之间。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出来。“
幽子转身走下垫子。电子屏上的计时器停在十七秒。观众席沉寂了不到半秒,然后日向陽菜从第一排蹦了起来。
她手里那面自制旗子从座位扶手的缝隙里拔出来的动作太猛,差点甩到旁边观众的脸上,但她完全没有察觉。
“十七秒!看见没有十七秒!我家幽子十七秒就…。“
她侧身抓住天野晴的胳膊开始晃,金色双马尾甩得像两把失控的刷子。“你看到了吗!她那一腿!唰的一下。“
“看到了。“天野晴被她晃得微微偏了一下肩膀,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目光落在退场的幽子身上。
高见优奈靠在隔离栏上,幽子走近时她把水杯递过去,目光先在幽子的脚踝上停了一瞬。
“状态不错。“
幽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嗯。下一场会更好。“
高见优奈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笔尖在记录板边缘碰了一下。
第二场安排在下午。对手是个有名的防守型选手,清秀的脸藏在护具后面,整个人缩在垫子中央,重心压到几乎蹲在地上,双手护面,露出的两只眼睛。
哨响之后她几乎没有移动过,只在幽子靠近时小幅侧移,始终保持自己在垫子正中央。
陽菜换了一根新的棒棒糖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她又蹲下来了……这怎么打啊?“
“她在等。“陽子的声音很轻。
“等什么?“
“等幽子急。防守型选手的第一战术永远是拖。“
陽菜扭过头看着天野晴。“那幽子会急吗?“
天野晴的目光落在垫子上那道正在匀速移动的身影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她不会。“
垫子上幽子围着对手走了两圈,步幅均匀,不急不缓。观众席开始有人发出零星的议论“怎么还不动““在耗时间吗“。
幽子忽然停下。
幽子的右拳从那道缝隙里穿了过去,没有用力,只是把手送到对方护具前两厘米的位置,手指点了一下然后停住。
对手那双护面后露出的眼睛懵住了。
裁判举手示意得分有效。
全场安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个防守型选手低头,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苦笑已经比任何话都重。
电子屏计时器显示:十九秒。
陽菜把棒棒糖咬碎了。“这也行?“
陽子合上笔记本,语速平缓,“防守型选手的本质是,对异常动作做出反应,只要反靠路就行了。”
另一边,高见优奈在场边依然靠着隔离栏,看到幽子走近时递水杯。幽子接过来喝了一口,高见优奈的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拍。
“不要轻敌。“
“嗯。“
第二天上午,第三场。对手打法凶悍得出名。上场时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幽子的脚,哨响之后几乎没有试探,连续组合拳裹着风声压过来。
每一拳都带着把空气撕开的气势,脚步碎而密,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
陽菜手里的旗子攥紧了。“这个人的拳头好重……“
天野晴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幅度小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但她的目光锁在垫面上移动的那两个身影之间,没有移开过。
幽子没有后退。她偏头躲过一拳,侧脸的几缕头发被拳风带起来,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然后落回去。
下一拳贴着耳侧划过的时候她动了,忽然矮身,上半身前倾,重心降到几乎贴近垫面的高度,右腿从侧面贴着垫子扫出去。
精准命中支撑腿的膝盖外侧。对手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在她后背接触到垫面之前幽子的右拳已经停在了她咽喉前三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只是停在那里。
裁判读秒的声音还没落,陽菜已经开始拍座椅扶手了。“二十二秒!二十二!
你看她那个躲避!全部躲过去了。“她转头看天野晴,发现天野晴坐回了椅背里,表情和开场时一样平静。
“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很激动。“天野晴的嘴角带着那个标准弧度的微笑。
“你只是看不出来。“
“你脸上明明就写着。”
“哦。“
“那是内心的哦。“
陽菜气得把旗子甩了一下,旗面正好拍在陽子的笔记本页面上。陽子面无表情地把旗子拨开。
高见优奈站在场边接过幽子脱下的护具,手指在护具侧面碰了一下,触到一道几乎摸不出来的凹痕——是刚才那记低扫接触对手时留下的极轻微的挤压。
“第三场你收了三成力。“
“够用。“
“够用和赢之间还有距离。“
幽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所以留了七成。“
高见优奈沉默了几秒钟,把护具收好。
第二天下午,第四场。场馆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观众席上多了许多举着手机录像的人,讨论声从零散的猜测变成了“黑崎道馆那个新人能否轻易得到冠军“。
甚至有几个穿着其他道馆队服的人在观众席后排站着。
第四场的对手是一个沉默的短发女生。上场之后她看了幽子一眼,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准备好了。
两人在垫子中央对峙了将近半分钟。谁都没有先动。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低下去,连裁判都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陽菜紧张得连棒棒糖都没拆开,包装纸捏在手里被汗浸湿了一点。
天野晴手里的看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在练习区独自练到凌晨的那个人。
幽子先动了。她只是把重心往前压了一寸。不是攻击,是重心移动。那个短发女生立刻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右转,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垫面。
她甚至没看清幽子是怎么切进去的。只记得自己的脚踝被什么极其轻巧的东西勾了一下。
视野翻转之后她就躺在了垫子上。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躺了两秒,转头看向裁判,又看向那个已经收腿站回原位的女孩。
裁判摇头。电子屏上二十八秒。全场响起掌声。
陽菜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时候旗杆正好怼到前排观众的头顶。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完全没有察觉。
转头冲向天野晴的方向:“四场全赢了!四场都是秒杀!那她明天决赛。“金色双马尾在转身的时候扫过陽子的笔记本。
陽子沉默地合上笔记本。她的刘海遮着半边脸,但她旁边的人看见了,嘴角那条线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高见优奈站在场边等幽子走回来,手里拿着决赛对阵表。她的手指捏着页角,力道把纸边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幽子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系了一下腰带,高见优奈沉默了片刻才把对阵表翻开递过去。
“明天下午两点。桐谷真矢。“
幽子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桐谷。这个姓氏她在极真会馆的训练手册里见过,桐谷家每一代都出怪物。
“她姐姐是桐谷美和子。“高见优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她手指按着对阵表页角的力度没有松。“去年全国冠军。
我和她交过一次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
“我被秒杀。不是技术差距,是人与猛兽之间的差距。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对阵表旁边,屏幕亮着,是一段录像。
画面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短发女生正在把对手逼到垫子边缘,动作简单到近乎粗暴。每一击都带着把人往后推的力量,如同野兽一样。
“真矢的技术路线和她姐姐几乎一样。
全力型,每一拳都冲着终结去。但她有一个和她姐姐不一样的地方。“
“左撇子。“幽子忽然开口。她没有看录像,目光落在高见优奈的左手腕上。
高见优奈那只手的腕骨侧边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去年决赛时被美和子的拳头擦过留下的。
高见下意识把那只手往后收了收,幽子看着那道疤痕,语气平静。
“录像里她姐发力前沉右肩。真矢沉左肩。“
高见优奈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道几乎已经看不清的痕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收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今天不用看真矢的录像了。看美和子的。真矢的拳全是复制她姐的路线,但美和子的拳比她妹妹快三分。你看完美和子再看她妹妹的,会觉得慢。“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暗下去,远处体育馆外,天野晴坐在郊外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
月城樱的名字。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体育馆外门口给我十分钟,有关黑崎幽子的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