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半。
一个粉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头发很长,刘海很厚,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边,苍白的皮肤,抿着的嘴唇,还有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那个……”
声音很小,慢吞吞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天野同学……在吗?”
天野晴看着门口那个人。
山田优惠。
二年A班,学号17号。座位在教室最角落,靠窗倒数第二排。
平时不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平时活动就偶尔来问一下我有关物理的问题。
成绩中下,物理尤其差,每次教完她都点头说“懂了”,下次考试还是不及格。
透明人。
存在感低到连值日生都会忘记叫她。
唯一的特征是那头粉色头发,据说小学时候被人欺负,中学开始就干脆用刘海遮住脸,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睛。
“在。”天野晴站起来,“山田同学?有什么事吗?”
山田优惠的身子缩了一下,像被点名的小学生。
“那个……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有点事……想……想拜托天野同学……”
“进来说吧。”
天野晴朝她招了招手。
山田优惠犹豫了两秒,然后像做贼一样溜进教室,贴着墙根走到天野晴桌边。
陽菜盯着她,双马尾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家伙是谁来着?
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山田同学。”天野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
“不、不用了……”
山田优惠摇摇头,两只手攥着校服裙摆。
“我站着就好……那个……”
她抬起头,刘海晃了一下,露出半只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语气带着的哀求。
“天野同学……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的……游戏机……”
山田优惠的声音抖了一下。
“被我妈没收了……”
游戏机?
就这?
为个游戏机跑来找我?
天野晴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游戏机被没收,这种小事,典型的家庭矛盾。
这种委托,难度低,收益低。
不想领啊。
不过积分,只要帮人,就有积分。
蚊子腿也是肉。
“具体是什么情况?”天野晴问,“怎么被没收的?”
“我……”
山田优惠的喉咙动了动。
“我最近……在玩一个游戏……很好玩……我想把剧情推完……”
“然后?”
“然后……我熬夜打……打了三个通宵……”
“三个通宵!”
陽菜的声音插进来,带着震惊。
“你三天没睡觉?!”
“睡……睡了……”山田优惠低着头,“白天在学校睡……晚上回去打……”
“你!”
陽菜想说什么,被天野晴抬手拦住了。
“继续。”
“然后……我妈发现了。”山田优惠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冲进我房间,把主机、手柄、游戏盘……全拿走了……”
“锁起来了吗?”
“嗯……锁在她卧室的柜子里……她说……说我再玩游戏就……就把它们全砸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天野晴看着她,有点无奈。
熬夜打游戏,被母亲发现,游戏机被没收,母亲把游戏当成敌人,不过也正常,谁家好人连续三天通宵玩游戏呀?
“山田同学。”天野晴开口,“你母亲平时对你玩游戏是什么态度?”
山田优惠沉默了一会儿。
“她……她一直觉得游戏是不务正业的东西。”
“有提过什么要求吗?比如成绩达到多少就可以玩?”
“没有。”山田优惠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她说……游戏只会让人变废……她不会再让我碰那种东西……“”
“所以她根本没打算还给你?”
“……嗯。”
天野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难办了。
普通的管教,可以谈判。成绩换游戏时间,这种交易大多数家长都会接受。
但这位母亲,谈判空间几乎为零。
除非,找到她的软肋。
“山田同学,你母亲最在意的是什么?”
“什……什么?”
“她最在意的东西。成绩?你的前途?还是……别的什么?”
山田优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那个……她,她最在意的是……我能考上好大学吧。”
“什么大学?”
“东……东大……”
东大?
东京大学!
山田优惠的成绩,中下水平,这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她为什么觉得你能考上东大?”
“那个……因为我爸当年差一点就考上了……”山田优惠的声音很轻,“所以她说,我有那个基因……只要努力就可以!“
果然是典型的日式家长逻辑。
孩子是父母梦想的延续。
父亲没考上东大,所以女儿必须考上。
游戏是障碍,必须清除。
天野晴在心里把信息整理了一遍。
母亲的逻辑,游戏=不务正业=考不上东大=辜负父亲=家庭耻辱。
还真是神奇呢。
“那就不玩了呗。”
陽菜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她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
“不就是游戏吗?不玩又不会死。你妈也是为你好,让你专心学习。忍一忍,考上大学再玩不就行了?”
山田优惠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刘海晃开,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行。”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低声下气的慢吞吞,而是尖锐的、急促的、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东西双手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陽菜一样。
“不行,不行,不行……”
“没有游戏机我会死!我已经 三天没有玩游戏了。”
陽菜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双马尾都僵住了。
“我是,你、你!”
“我真的会死!”山田优惠的声音越来越大,“游戏世界对我来说……游戏是我唯一……唯一能待的地方。”
“现实太……太可怕了……只有那里……只有那里我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肩膀在抖,手紧紧抓住裙摆,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陽菜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陽子合上了笔记本,目光落在山田优惠身上,停了很久。
幽子坐在窗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诗织歪着头,嘴角弯着,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山田同学。”
天野晴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这个委托,我接了。”
山田优惠猛地抬起头。
“唉,真、真的吗?”
“但是。”天野晴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更多信息。你母亲平时的工作、作息、社交圈子,还有她和你父亲的关系。你能提供的,都要告诉我。”
“我……我知道的都告诉天野同学……”
“很好。”
天野晴在心里点了个头。
蚊子腿也是肉。
而且
这个山田优惠,有点意思,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原来以为她只是个蠢货。
“没有游戏机我会死。”这种话,普通宅女说不出来。
她不是在夸张。
她是真的觉得。
游戏是她的命。
“前辈。”
诗织的声音响起来。
她从陽菜旁边探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山田优惠。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山田优惠缩了一下,“什、什么问题……”
诗织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游戏和命,哪个重要?”
山田优惠愣住了。
“什么……”
“我说!”诗织的语气天真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游戏,还是选命?”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山田优惠。
山田优惠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
她应该立刻说“命”。
这是正常人的答案。
但是,也许对于这位山田优惠而言是废物的思维。
她的嘴张开。
她的眼睛盯着地板,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诗织,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游戏。”
诗织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讽刺。
是某种。
期待。
“前辈。”诗织转向天野晴,“这个委托,会很有意思哦。”
天野晴看着山田优惠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藏在刘海后面、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
有意思吗。
也许吧。
至少。
她比她的委托更重要。
“山田同学。”天野晴说,“放学后,活动室见。我们详谈。”
“好……好的……”
山田优惠鞠了一躬,转身,贴着墙根溜出了教室。
门关上。
陽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刚才那个反应,我还以为她要冲上来咬我……”
“陽菜。”陽子合上笔记本,“你的话,确实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有时候比刀子还利。”陽子站起来,收拾书包,“我去上课了。天野,记得下午的演讲稿。”
“知道知道。”
游戏和命,哪个重要?
又一个神人吗?上一个还没解决呢。
她看了一眼诗织。
诗织正在吃布丁,勺子敲着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响。发现天野晴在看她,抬起头还冲她笑了笑。
哎,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