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腔里炸开的那一下，我还记得很清楚。
最后一次记忆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公司十二楼。手边是第七杯冷掉的咖啡，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是我写给自己的备忘：“明天一定要问产品经理，这个需求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然后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住命脉用力拧了一把，整个人就朝着地面栽下去。倒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今天那份还没给妈送去，冰箱里剩几份便当，标签都贴好了日期，撑不了多久——若一周后我还没回去，她大概又要坐在门口喊我名字了。
再睁眼时，我以为自己被送进了ICU，但天花板不对。太高了，雕着花，挂着浅青色的纱帐，空气里飘着一股草木混着脂粉的清甜，完全没有消毒水的刺鼻。
作为一个干了六年编程、被需求文档折磨出条件反射的人，我的第一反应是：环境全变了。然后是第二反应：硬件好像也不对劲。
我抬手想揉眼睛。
然后看见了那只手。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五根指头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腕骨细得好像一掰就断。我不信邪地翻来覆去看了十几秒——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没有左手食指上那道被A4纸割出来的旧疤，指节细得连常年握笔的痕迹都没有。
一股冰水般的预感从脊椎蹿上来，我猛地坐直身子，满头长发从肩头滑落——
对，长发。又黑又软，垂下来几乎盖住了整个胸前。
胸前。我低下头盯着那个部位，大脑足足宕机了五秒钟。月白色的内衫之下，隐约可见两团柔软的隆起，不算汹涌，却也绝非平坦——形状匀称，恰到好处地撑起衣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作为一个前世活了近三十年、对女性胸部只有理论认知的程序员，此刻的视觉冲击不亚于看见自己写的代码被重构出一百种更优雅的写法——虽然优美，但完全不是自己写的。
我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软的，带着体温，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死。我猛地缩回手，耳根烫得能煎蛋。
内衫领口是月白色的，敞着一点，下面是细瓷般白皙的肌肤，腰肢细得离谱，好像稍微使点劲就能折断。我张了张嘴，试着发声。
“……曰。”
声音清亮绵软，带有妙龄少女特有的糯意。我本来想骂句粗口的，结果从这副嗓子里滚出来，软得像个棉花糖砸在地上。我又试了一次，依然毫无威慑力，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基米在冲空气哈气。
林墨——或者说，我现在这具身体的原名我还没完全搞清楚——整个人僵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前世写程序养成的习惯让我下意识开始整理信息：穿越了、自己变成了女人，大概十七八岁。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平静下来。但这副脸部的肌肉结构完全陌生，嘴角弧度、眼角紧绷度全都得重新校准。最终我挤出来的表情大概介于牙疼和便秘之间。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少女探进头来，看见我坐起来了，眼睛一亮：“小姐！您终于醒了！您修炼时突然昏迷，到现在整整过去三天，族老们可急坏了！”
侍女，古装，修仙世界，昏迷三天，小姐。
我快速在心里列了张清单，然后努力用最沉稳的语气开口：“没事，修炼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
声音软得我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侍女果然被唬住了，小跑进来凑到床边，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小姐您可别吓青芽！您的灵根可是咱们林家的宝贝疙瘩，要是伤了根基可不得了！要不要青芽去请大族老……”
“不用。”我抬手制止她。袖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我默默把手放下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跟我说说近况，我理一理。”
侍女青芽不疑有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汇报。
原主叫林玫妮，林家嫡女，十七岁。林家是青州城三大家族之首，老祖宗修为已至元婴境，在这片地界上是实打实的头把交椅。青芽说起这些时眉飞色舞，满脸与有荣焉。
我一边听，一边暗自感受了一下这副新身体的内部构造。凝神之下，果然察觉丹田深处有一股冰凉的灵力在缓缓流转，沿着经脉无声循环，所过之处带着淡淡的寒意，像一条冰蓝色的小蛇安静地盘踞在体内。这股力量虽然还不算雄浑，但纯净得惊人，与这副身体的每一条脉络都浑然一体。
“……我的灵根是什么？”我打断了青芽的滔滔不绝，装作随口一问。
青芽再次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连这个都忘了？您是二品单属性冰灵根啊！林家近百年最耀眼的天才，族老们都说您是突破元婴之上最有希望的一个！”
二品冰灵根，天才。我默默在清单上加了一笔，心里大致有了数。难怪身体里的那股凉意如此纯粹，原来是先天属性决定的。
青芽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和幸灾乐祸：“不过小姐您放宽心，萧家那门亲事肯定成不了的，还有小半年呢，族老们都在商议退婚了，绝不会让您嫁过去受委屈。”
婚约？！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前世虽然忙得没空看网文，但“婚约加废柴未婚夫”这种经典戏码还是有所耳闻的。在大多数故事里，这种设定都是用来给男方当逆袭跳板的。被退婚的废物少爷转身就触发奇遇，三年后王者归来打脸全场，而当初退婚的天才未婚妻就是第一个被踩的垫脚石。
好家伙，一穿过来就继承了一个高危职业。
“萧家什么情况？”我问，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青芽压低声音，一副讲秘密的姿态：“您昏迷这几天，外面都传遍了。萧家老祖和家主上个月去万妖谷猎妖，双双陨落在里头了。府上没了顶梁柱，从前得罪过的那些势力一窝蜂似扑上去撕咬，偌大的萧家如今就剩些老弱妇孺……还有您那位未婚夫萧澈少爷，灵根被人废了，修为散尽，跟普通人没两样啦。”
我靠在床头，盯着头顶描金绘彩的帐幔，脑子飞速转动。
我习惯把所有事情掰碎了分析——这毛病是六年面对产品经理的需求文档养成的。原主林玫妮现在手里的牌：天才资质，家族势力，容貌出众。烂牌：跟一个即将逆袭的废柴有婚约，而且按套路，我大概率会在族老推动下主动退婚，成为未来打脸剧情里的反派角色。
如果我是萧澈，被退婚之后会怎么做？努力修炼，三年之期，王者归来。标准流程。
如果我是林玫妮呢？要么嫁过去，要么主动退婚然后等着被人踩，要么……在对方成长起来之前先把他按死。
无论哪条路，感觉都不太好走。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接手了一个烂尾项目。前任开发跑路了，文档全没了，连基础框架都被改得面目全非，妥妥的屎山代码，关键甲方还天天催进度，可项目又不能不做。可再怎么分析，我脑子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妈还在等我回去做饭呢，她只吃我做的。
“……呵。”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青芽又紧张了：“小姐您是不是真伤到头了……”
“我好得很。”我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地板磕一个响头。
这具身体的重心位置、腿长比例、连走路时骨盆的摆动幅度都跟以前完全不同。我扶着床沿站稳，深吸一口气，开始像调试程序一样解决问题：先摸清参数，再逐步调整，反复测试直到运行顺畅。第一步僵硬，第二步别扭，第五步稍微自然了，第十步总算能稳稳当当地走了。虽然动作还是带着点说不出的古怪感，像一台精致的坤器人在勉强模仿人类走路。
青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带我出去走走。”我活动着新身体的各处关节，“躺了三天，闷坏了。”
我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光靠一个侍女的口述，信息量太有限了。当下得搞清楚青州城的势力格局、修仙者的力量层级、以及我自己目前处在什么位置上。这就好比接手一个新项目，先得把环境部署清楚，把底层逻辑摸透。
青芽拗不过我，转身去取外袍。我趁这个空当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浅绯，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十七八岁的面容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眉眼间那分清冷的神韵已经初具雏形。我试探着冲镜子做了个鬼脸。里面那个小姑娘也跟着呲了呲牙，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像某种小巧的啮齿动物。
好看是好看的，我心里清楚。
好看个鬼啊！我对着镜子无声地比了个中指，然后迅速放下。这具身体除了颜值配置拉满之外全是未知数，当务之急需要尽快熟悉操作方式，摸清规则体系，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家里那位老太太要是知道我变成了这副模样，大概又要念叨“让你少熬夜”了，我得回去。
“小姐？”青芽抱着外袍回来，歪头看我，“您脸色好差……”
“没事。”我接过外袍披上，动作比刚才顺手了一些。衣料轻薄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走吧，带我去看看青州城。”
青芽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推门。阳光和微尘从门外涌进来，带着世俗的烟火气息。我眯了眯眼，抬脚跨过门槛。
暖融融的光落在身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痒痒的。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先把这个世界的规则摸清楚。再找到回去的路。至于婚约、家族、那位未来可能逆袭的未婚夫——等项目信息收集够了再说。
新项目，新环境，新身体，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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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芽在前面回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小姐，灵市今天可热闹啦，有新到的法器呢！您想去看看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终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声音软糯清甜。
我自己听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对了。”我停下脚步，声音轻飘飘的，“那个萧澈……他现在在哪儿？”
青芽一愣，眨巴着眼睛：“好像在城西的旧宅里养伤呢。”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先把环境摸透，再找去找那位“甲方”聊聊——如果他有成为甲方的潜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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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