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厨房,依伶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这个年纪到底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再不想吃,冲着自己这单薄得近乎贫瘠的身材,她也清楚周围人目光里那些藏不住的怜惜和担忧从何而来。
成年人的理智告诉她,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对自己最好。依伶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回了房间,准备洗去劳作一天的疲惫。
整个人沉进装满热水的浴盆里,温热的水漫过肩头,依伶不由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里。倦意缓缓漫上来,一点一点渗进四肢百骸,意识也跟着模糊,仿佛被什么柔软温吞的东西包裹着,正一寸一寸往下沉。
黑暗中,景象忽然变了。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刚忙完一天的工作,转头就被告知被辞退了。身心俱疲地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四周行人全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面目不清,脚步匆匆。
她想喊出声,却张不开嘴。想停下,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紧接着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跌入水中,冰凉的水瞬间灌进口鼻。
依伶猛地挣扎着直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浴盆里的水溅了一地。
她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睁眼环顾四周。眼前是一间有些陌生的房间,但记忆很快涌上来,把她拉回现实,这是自己的浴室,修道院那间朝南的小屋子。
她低下头,水面下是少女纤细的身形,肌肤白皙如玉,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哦,我想起来了。”依伶单手托着下巴,微微蹙起眉头。
她这才记起,那是穿越前最后一刻的画面。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过了整整四年,自己才突然想起来?
穿越到这个世界对于依伶来说至今仍是一个谜。她试着在脑海里仔细回溯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可惜想得头都有些痛,都想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算了,算了。”她甩了甩头,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如今的自己过得很快乐,就算真的弄明白了来龙去脉,也改变不了什么。
洗完澡后,依伶很快便将这团烦心事一并抛到了脑后。
穿好衣服来到教堂,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指不停拨弄着湿漉漉的长发,任由风直直地吹过。
毕竟异世界没有吹风机,用自然风吹干头发,也就成为了日常生活里最常见的方法。
变成女生之后,她跟着茉亚大致学了女性所需的生活常识,穿越前她也只是零零碎碎听过一些,其余一概没什么概念。等到亲身经历,才真正体会到,原来当女生这么麻烦。
望着面前空荡荡的修道院,依伶心中泛起几分怅然。
茉亚前往圣堂参加为期一年的研修。圣堂是教会总部,老师送她前去,是想让她见识外界的同时能结识更多同持信仰之力的同伴,以及亲身体会教会内部的氛围。
研修设有门槛,参与者的年纪必须达到二十岁、且能催动信仰之力。茉亚今年刚满二十,老师早已为她办妥一切,只是往返路程加上研修时长,耗费时日甚久,依伶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与她相见。
“真想去看看啊。”
圣堂坐落于帝国腹地、王都近郊,是整个帝国乃至这片大陆最繁华的地界之一。依伶体质太特殊,肯定无法像茉亚一样参与研修,但她仍旧想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更多的地方,不过要等这具身体成年后,老师才肯放她远行。
至于修莉菈,信使传来消息,北方兽人各部陷入混战,不愿卷入纷争的部落纷纷向南迁徙,导致王都不得不增派兵力驻守边境。这里是靠近边界的区域,大家都害怕有兽人打过来,修莉菈便主动动身前往边境探查实情。
现在修道院里只剩下她和老师两个人。老师平日喜欢安静,院里的琐事也早就被她一一打理妥当了。依伶一时无事可做,难得感觉到有些寂寞。
因为过于无聊,她抬脚碾了碾地面,顺势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十余米,最终消失在青草地里。
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依伶抬眼望去,只见修道院外围石墙边上,冒出了几个小脑袋。那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地朝院里张望,一发现依伶正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便立刻缩了回去,齐刷刷躲到了石墙后面。
墙角下,名叫皮姆的少年压低声音,冲身旁两名同伴说道:“怎么办,她好像发现我们了,刚刚我感觉到她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我好像也感觉到了。”史黛西颤巍巍地开口。她刚刚好像有一刻与那个女孩有了对视,好吓人啊。
“怕什么!我们本来就是来找她的,还怕她发现不成?”劳伦底气十足地回了一句,努力给小队鼓劲。他可不想冒险才刚开始,士气就先垮了。
就在他们缩回墙后、试图避开依伶视线的一刹那。依伶猛地起身,用尽全力冲刺出去,而这一过程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一阵无声的风掠过,眨眼间便绕到了石墙的另一侧。
她站定脚步,脸不红心不跳便恢复了呼吸,心中想着修莉菈的日常模样,用尽自己毕生的表演才能,脸上摆出一副扑克脸的样子,静静立在这几个小孩身后。
墙角下,皮姆、史黛西和劳伦还在低声商量着什么,话里话外正提到她的名字。
依伶冷不丁开口:“所以,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不出自己意料之外,他们很配合的做出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尤其是最淘气的劳伦,整个人“噔”一下绷得笔直,猛地转头。一看到依伶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他和另外两个同伴一样被吓得往前蹿了几步,才慌慌张张转过身来面对她。
“你……你是怪物吧?怎么一下子就跑到我们后面来了!”劳伦显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立刻挺了挺胸膛,硬撑出一副架势,试图挽回早就丢得一干二净的气势。
别看这几个人外表人畜无害,个顶个都是顽皮捣蛋的主儿。
前阵子村里有人发现上周割好的牧草少了一捆,找了大半天,最后顺着踪迹一路追到河边,才发现是被这几个小孩偷走了。几个大人正要上前理论,这群小鬼倒是先嚷嚷着"保护基地",抓起土块就往人身上丢。
那人灰头土脸跑回村里喊了帮手,一群人赶到河边,才看见这几个混小子在河滩上悄无声息地挖了个坑,上头还搭着好几间圆溜溜的土屋子。大人们又好气又好笑,把几个浑身裹满泥浆的孩子从坑里揪出来,拧着耳朵挨家挨户去道了歉。
依伶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几个孩子五花八门的反应,也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但她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觉得逗起小孩子真好玩,面上纹丝不动,语气淡淡地开口:“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