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迟才出来?”
一位留着披肩短发的女人在一辆红色轿车前。
她的头发略显干枯,头顶的发缝里,还有几缕白色与深红色的头发冒出来,混在棕发间,格外扎眼。
腿部裹着紧身牛仔裤,露出小腿的一截,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目光带着些不满落在我身上。
——她是我的母亲。
“不迟,才过5分钟。”
我看了看腕上的石英表,分针从3:30挪到了3:35的位置。
“那你看别人都出校门了!怎么就你在最后面的人里。”
她的声调微微拔高了,脸色沉了下来。
我想继续解释些什么,还没等我开口,她已经猛地转过身去,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砰——
车门关上了。
这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情绪,只能带着尴尬跟了上去,默默打开车门,坐上后座。
“你今天在学校,老师都讲了什么?”
她在前面,忽然开口问道,但这次语气变得稍微平和了一些。
嗡——
车子轻轻一顿,发动了。
“今天……今天老师讲了议论文,化学方程方式、几何题……”
我应答着。
(每天都这样问……)
“哦,那你听得懂吗?”
车内的后视镜里,她的脸上面无表情,视线牢牢看着前方的车辆,没有分给我半分。
“我听得懂。”
我回答道,但她似乎还是不满。
“听不懂就去问老师,不要总是唯唯诺诺的。别人看见你这样子,就是软柿子。”
她的眉峰下压,眼神变得有些凶戾。
“我没有唯唯诺诺的。”
话音落下,我感到心底翻涌上来一阵烦躁。但又不敢表达出一丝异样,以免引起她反应的加剧,只好克制好自己。
“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唯唯诺诺的,你最好把这句话给记牢点。”
她的手指紧按着方向盘,声音充斥在密闭的车内。
我没有再回答,默默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有在院子里安静浇水的孩子,有穿着和我一样校服、正在步行的学生,还有一栋栋整洁的居民住宅。
而它们都在几秒内快速向后移去,直到不在我的视野。
“对了,明天要大扫除,你带上点工具去。”
“嗯……”
我还望着窗外发呆,思绪飘了出去。
一秒后。我突然猛然回过神来。
“什、什么?!”
我局促地说。
“大扫除啊,你不知道?你自己看手机上学校的通知。”
听到这句,我急忙从下半身百褶裙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来。
拿出后,我双手开始紧紧捧着,指尖都死死贴在上面,连带着手机一起隐隐抖动。而两边白色的衬衫袖口,还顺着手臂时不时往下掉,我变得更加急躁了些。
(学校……学校通知。)
(啊,找到了,学校公告。)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向上划。
春季校园清扫日!
我点进正文,在心中两三字连一块快速默读。
(各位同学,本周二是本年度春季校园清扫日,也就是明天,全体学生都需参加,请穿着舒适的衣物和鞋子,自己带上可能需要用到的清洁工具,如抹布、扫把和水桶等,学校会提供手套和垃圾袋,时间是明天的上午9:00,在礼堂中集合……感谢大家共同维护校园整洁!)
(还真有啊……!)
“怎么了?学校里没人通知你吗?”
她问道,目光仍然聚焦在前面的车辆。
(没有啊……)
我的表情有些无奈。
(不能这样说。)
沉默一会后。
我的语气有些软下来,开口道:
“我……我今天很忙,可能通知过,只是我没记住。”
说完后,我不知所云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记忆力也太差了,这都会忘,你一天在学校里到底在干什么?”
“我只是太忙了。”
“那我呢?我上班不比你忙?我还不是记得这么多事!?”
“现在下班回来,还要接着处理你在学校的破事!”
她的眼尾紧绷着,脸色愈发难看。
嘀——
有辆车堵住前面,她狠狠按了一下喇叭。
“如果这次我不提醒你,就又跟上次一样了!”
她的身子向前倾去,表情狰狞,看起来怒不可遏,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用后视镜看我一眼。
车继续向前行驶。
我没有再说话。
静静望着车前挡风玻璃外的画面。
母亲的头发和驾驶位挡住了画面的一侧,另一侧是空着的副驾驶。
除了遮挡的部分,几辆黑色轿车正在前面开着。
阳光泼在柏油马路上,轿车的车牌被照得有些发亮,时不时闪出几道细碎的光。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蓝。
(上次。)
……
(上次…)
(那件事我跟她说了。)
(她和现在一样这么生气。)
……
回想着,脑海里的往事像蒙太奇般浮现——打翻的水桶浸湿了我一身后,同学嫌恶的咒骂声在耳畔萦绕。
但我不敢再细细回忆下去。
因为再到后面——就是“她”在走廊尽头看到我时,那厌恶的眼神。
“呜……呜……”
我的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转,心中一惊,我立刻意识到不能让它落下来。
抹了抹发酸的鼻尖,我把目光缓缓挪往左侧车窗。
窗外,还是不断后退的街景,我悄然靠拢那侧,习惯性遮蔽视线里的母亲。
只要再撑一会,眼泪就会自己干了,所以我不等它有机会滑下,已经憋住了情绪,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但现实没有给我留丝毫余地。
只是过了一小会儿,车开了小段距离便平缓停下了。
周围的景色变成了我日日夜夜都熟悉的模样。
——到家了。
“下车。”
她语气又变得冷淡,没有过多停留,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有些疲惫,用袖口迅速蹭了蹭鼻子,随后飞快摸了把脸,把嘴角提了上来,带着相机,像没事人一样走了下去。
低着头,我捧起了手机,装作往常只顾着刷视频那样,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走进了家门。
吱——
刚一到屋内,她便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去到客厅里坐着。
“今天晚饭你想吃什么?”她一边拿起遥控器,一边嚼着茶几上的零食,看起来神情缓和了不少。
“我…我不知道。”她和缓下来后,我反倒有些支支吾吾。
“晚点再说吧,我想先回卧室。”我又迅速给了她一个答复。
她看起来没有理我,专心在了电视节目上。
而后,没有再继续纠缠,我走向旁边的楼梯那里,准备上楼。
楼梯口有些窄,没有扶手,两侧都是光秃秃的墙面。我拾级而上,拐了个弯再往上走,就到了二楼。
这里刚上来的空间很小,站在楼梯口就能看到左右和中间的三扇门,而推开正中间那扇——就是我的房间。
里面的空间不算大,进门左手边约一米,有着一面全身镜,靠在后面的衣柜上。
向前望去,房间里铺满棕褐色的木地板,中央摆着一张大床,由几根黑色床架支撑着。
床上铺着白色的被褥,床尾旁还靠着一把黑色电吉他。
我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黯淡,可一走进自己的房间,心情总归稍稍平复了些。
快速走了几步,我关上门,这里便是唯一属于我的空间,没有人频繁打扰,可以独自舒舒服服地待着。
不一会儿,熟悉的归属感浮了上来,心情也渐渐平复。
我开始踩着木地板缓缓走动,皮鞋随之发出清脆的“嗒、嗒、嗒”声,直到停在衣柜前,一切才重新安静下来。
(天气还是好冷。)
(明天,我应该再多穿几件衣服去学校。)
(上次学校应该还有给一些冬季的其它校服。)
我拉开柜门翻找着,里面的衣架被我碰撞,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找到了。)
随后我快步走到了镜子前。
而里头,一个有些拘束的身影站在那。
和她一样的棕色头发,但颜色更深一些,扎着两只较低的双马尾。发绳上,还有表情不一样的白色毛绒兔子。
向上看去,左眼下还有两颗泪痣,脸上戴着那副黑色方框眼镜。
下半身,过长的衬衫被塞进了灰色的黑网格百褶裙里,腿部正穿着黑色的过膝袜。
——这是我。
(完全是个书呆子。)
(难怪平常我一个人独来独往也没有人打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忽然产生了下定决心的念头。
随后,我摘下眼镜,缓缓把它放在了地上。
接着,我穿上了从衣柜拿来的黑色西装马甲,并在右胸口的口袋处,别上了翻出的骷髅徽章。
而左边,重新被别着灰色的学生证,之后,我披上了那件平整顺滑的,黑色校服西装外套。
这时候已经大致妥当。
但在镜子前左右打量了一番,我仍感觉下半身不协调。
打量着,转到右侧时,我突然瞥见了角落里的书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嗒,嗒,嗒。
地板又发出声响。
我轻轻地抽走了顶部第二层的一本书,封面上依稀能看到“推理”二字。
随手翻开书,页码停在了标有35的地方,书页的左下有个折角。
而这页上面,记述的是女主的穿搭——她是一名侦探。
仔细研读了片刻,我又安静地重新把书放了回去,轻步地走到床头柜那,拉开抽屉,一样样拿出些什么,握在手上。
匆匆地拿完后,我就又回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我把两只白色的一字夹,分别夹在了刘海左右的两个鬓角上,并卸下了手表和相机丢在地上。
套上黑色的露指手套,鞋子则换成了尖头的黑色骑士靴。
但最重要的是,和那本书中主人公一样的私家侦探执照。
然而我并没有,但我挂了一张灰色公交车卡在胸前,充当着执照。
远看这样已经不错,可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盯着镜中自己左侧的马尾。
几秒后,我解开皮筋重新束起,将它扎成了丸子头。
虽然看起来有些松散,翘出了三小簇的头发在外边,末端垂下来,左右两侧也不再对称。
但我觉得……很好看。
“Kimaty,你在楼上忙活什么?怎么今天总在走来走去?!”
正当我对着镜子欣赏时,楼下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差点忘了,我的房间隔音不好。)
(正对着楼梯口,又是客厅上面。)
(要是能住在一楼是不是没那么糟糕了。)
(但一楼又没有空房间。)
(我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找东西,没干什么。”
我对着已经关上的房门喊道。
“哦,那快点,等会吃晚饭。”
楼下又传来她的声音,夹杂着模糊的电视机声。
(幸好蒙混过去了。)
(不然她看到我现在这样,肯定觉得像演话剧的……)
我忽然觉得更加疲惫,顺着墙面径直坐了下来。
而地板冰凉的温度则透过薄薄的袜子,一点点贴在腿上。
这时,时间还早,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便来自右侧墙上的那扇窗。
我安静地坐着望向窗外,天空依旧是一片深蓝,白云悠闲地飘着,周遭的一切都静谧而安详。
就这样没一会儿,身体就放松舒缓下来,眼前便因此变得恍惚。
6:30 p.m.
呼——
哐哐。
“……嗯……”
我感觉身上渐渐泛起凉意,周围似乎还有窗户被风震得直作响。
闭着眼睛,眼前只有一团黑色,看不清周遭的场景。
呼呼——
哐啷!
这次声音更响了,房间也仿佛有些跟着抖,我有点担心窗户会不会被风震碎,发生什么灾害。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朦胧间,屋内已是一片昏暗,另一只眼睛还疲惫得睁不开。
(我睡着了吗?)
(不会已经过很久了吧…)
我想起身,然而身体似乎因为久坐有些僵,手臂也麻得没力气。
我摇了摇头,眼前的画面还略微有点重影,我下意识觉得可能是没有戴眼镜的原因,所以立刻伸手去摸地板。
摸索了半天,却只摸到了一手的灰,其它什么都没有。
(眼镜呢?)
(我记得……刚刚睡觉前扔在了地上的。)
虽然画面还是在重影,但我没有再找眼镜,而是用手揉了揉双眼,又强行地睁开了。
“你竟敢打我?!”
“你整天只知道出门闲逛,怎么就不知道找份工作?!”
一男一女的声音突然传来,就像洪水咆哮,带着沉闷的回响。
我睁眼望去,屋内还是原样,只是没有开灯,许多在角落里的东西几乎黑得看不清。我把头低下,在地上的手表已经走到了6:38分。
(睡了这么久。)
我想着。
而楼下又传来吵架的声音。
“你以为是我不想找吗?!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而且我之前赚来的钱,也不是不够你们花!”
男人的嗓门大了起来。
“哪里够花了?!家里一天到晚要开支这么多笔钱!”
“家用、水电、房屋、买菜,还有你女儿上学的学费!”
“你以为你那点钱够了吗?!”
女人的声音愈加歇斯底里。
“我平常还得忙活所有家务,一边忙活还要一边上班!你倒好,被辞退后就天天在外面晃!”
女人继续说道。
“你觉得够用了,那我也不上班,天天就和你像个不误正事的在外头到处逛吗!?”
她继续控诉,最后那句几乎吼着说了出来。
砰——
砰!
有东西被打碎了。
不止一个,像一堆东西接二连三地砸落。
“你吼什么吼!?”
“让邻居听到了像什么样子!?”
“你要点脸吧!你生的女儿,就是跟你一样没用的东西!”
男人的声音在那声“砰”之后传了上来,比女人的还要洪亮。
我突然感觉大腿好像在止不住地抖。
呼呼——
屋外,风还在刮着,不断撞向窗户,发出声响。
而楼下,争吵声还在继续。
“你把桌子推倒干什么!?”
哐——
声音从楼下传来。
像是有东西砸在了谁的身上。
“干什么!!别打了!你以为我不会还手吗?!”
母亲的叫声在楼下回荡。
(……!)
我的心跳好像猛地加快了一拍,原本僵硬的身体,下半身变得轻飘飘的,腹部也微微发紧,胃里的午餐就像在翻江倒海。
(又是这样……)
我皱着眉毛,滚烫的泪水想流下来,但我极力控制着,而喉咙却紧紧哽咽,鼻腔也越来越堵。
低头看着地板,塞住的鼻子里完全进入不了一点空气。
我紧绷着上半身坐在原地,张嘴时,一呼一吸就带出克制不住的抽泣,只好把自己闷在袖子里,确保没有发出打断到他们的动静。
之后没有起身帮忙,我也没有做任何事情。
因为。
我明明早就帮过很多次了。
努力缓过来的我,坐在原地发怔,眼睛下面的皮肤变得格外疼痛。
呼呼——
风依旧拍打着窗。
我慢慢向墙壁挪了挪。
(如果现在风再刮得大一些…)
(真的变成灾难了的话。)
(我就可以在家里避难了。)
(他们也不会吵架。)
(也不会因为开支吵架,也不会因为家务吵架,也不会因为我而吵架。)
(大家会团结一心地想怎么避难。)
(……吵架好像比灾难还让我担心。)
屋内静静的一片。
沉默了良久。
我擦了擦被模糊的双眼,之后捡起地上的相机,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才看清握着相机的指尖,还在发抖着。
我顿了顿,又继续把相机拿到眼前。
(找不到眼镜了……)
(这样也能看清吧?)
慢慢地。
我把相机镜头调整好,拿在了手里。
再接着。
视线对上了里面的画面,但仍然有些晃动。
整个房间就像呼吸一样,在相机的显示屏内缓缓倾斜,缩放。
然而这次,看向我的手时。
明明没有抖。
一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实际上手真的有发颤,只是一时眼花。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它,慢慢凑近画面中央。
而渐渐地。
随着我对上焦。
一。
二。
三。
啪嗒!
……
嗡的一声。
相机突然开启闪光灯,自己在屋内拍下了一张高曝光的照片。
然后。
——我消失了。
【篇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