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回家,然后谭破云做出了他的行动』
谁会没事跑到地下室里,是老鼠的话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声音!
反正旁边有个烂掉的木箱子,先躲在后面看看吧。
呼——吃了一嘴灰……
周围的环境,和刚才暗门后邱飒雪那里完全不一样。墙角处,编织成网的银丝暗暗发亮,而地上的石砖砌在一起已经不知多少年了,砖缝里也早就长满脸苔藓。
哪怕是油灯的暖光照在身上,也丝毫不能驱散笼罩在这里,时刻往下沉的冷气。还不如刚才那个奇怪地方舒服……
唔……不敢吭出一声,眼睛透过木箱上的裂缝,静静等着。
耳边除了咔哒的声音,就只有不断加快的心跳,与怎样都无法减弱的喘息。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寂静也随之被远处低沉的人声打破了。
“……这里,没有人会来吧?”
“嗯哼,天不知,地不知,你知我知。很安全……”
“但是……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你确定真没人会偷听吗?”
“领主先生,您是可以放心的。虽然这块地方归我管辖,但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教会也是很难办的吧。更何况,这关乎我们二人……”
那个胖子……好像是领主吧?平时他低沉的声音,也可以对应得上。
而头戴绿色帽子,声音尖细的,应该是大主教。
只有教会里的人才会佩戴这种奇怪的大檐帽……一种称为“神帽”的扁平圆帽。
缝隙里的空间很小,得把整张脸贴上去才能看清个大概,披着铠甲的领主嘴里说着话,前后来回踱步。左翻翻,右戳戳,又绕起了圈。
……喂!怎么走到箱子前面了!
眼睛还在往箱子里瞟……他没看到我吧?
你别往下走了啊——
“我说……你确定,这里真的没有人吗?很久以前,不也有个臭小子迷路,跑到这里了么?”
“您说的,是谭家的那个男孩子吧!他……其实最近又走丢了。”
“我已经听说了,现在村里面闹的沸沸扬扬的。他不会……”
“放心吧。他再次走回来的可能性,其实是很小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姑且放心一下吧。”
呼~他终于停下脚步了。
我其实就在这里哦,但凡多走一步的话……
领主下巴上的肉一晃,整个人晃悠悠回到了大主教前。
……
昏暗的油灯照在前面的两个人脸上,昏黄的灯光扭曲着二人坏笑的脸。
喂,你说,我是不是在这里,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东西?
被那两个人发现的话,后果会很惨吧。
还有啊,那个领主吃得这么肥,居然敢叫我臭小子……
“好了,叫领主先生您过来,我们是要聊正事的。”
“嗯哼?你快点说!我还要回去监督佃农干活!”
“不急不急……心急从来吃不了热豆腐的。毕竟,您也不会希望,四分之一个轮回后的圣水仪式,出什么岔子吧。”
“我可是听说,领主先生手下的那些雇佣兵,有好些都是经常来教会的人啊。每次捐的款也不少呢——”
“好啦!我听你的就是的,对吧?”
“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息怒息怒,这只是一次我们的协商而已……”
啊,根本听不下去了……请你们两个人快点讲完,然后快点走吧。
没事做,又把口袋里的那张画拿出来看了看。
上面的爸爸满脸嫌弃地站在一侧,故意扭开头望着一边。
别看他这个样子,实际上,他可是相当沉稳柔和的。
叉着腰的邱飒雪满脸得意,头发像雪一样飘在空中。
妈妈则站在一边,叉起手,笑得很腼腆的样子。
邱飒雪和我的爸妈……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爸妈的消失,肯定和她有关吧?下次得再去找她仔细问问——
啪!
“你他妈的就非得——”
“领主先生,您别生气~生气的人,是会丧失力量的。”
“什么赎罪券,宗教税……还嫌从老子领地里拿走的东西不够多么?”
领主拳头一挥,大主教却扶了扶圣帽,咳了咳,朝领主挺了一步。
“领主先生,毕竟您也很不想看到,我们教会里,一些我都管不住的信徒……我不便多说。”
“而且,不也正是在天神的团结下,历世历代努克希尔德的子民们,才能团结在一起。你说,是吧?”
“切……歪理讲得真好。所以呢?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圣水仪式上,按照天神的旨意,与教会团结一心,不就是最大的好处?”
“这也叫做好处的话……”
“当然,如果是那种俗世的东西……还是给你一点天神的圣赏吧。”
“天神的圣赏?什么东西……”
那……不是爸妈说的来自外面的土豆吗!?
“嗯,啊,作为教外人士,领主先生您大概不知道,我们一直有在种这种东西吧,您可能没来吃过圣餐。”
“我看看哦。”
大主教说完,朝着我木箱这里就走过来了。
别,别过来啊!怎么看着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你看,就是这个……嗯!?”
“谁在后面!!!我踢——”
“你……你好……”
人被吓到的时候,大概也会像我这样嘿嘿嘿地笑出来吧。
“你,你不是那个谭家的小子么!?”
“谭家的小子?哈哈,看吧?我就说什么教堂地下室肯定有人……”
“……这的确是我的疏忽。”
大主教朝着领主白了一眼,眼神刷的瞪了过来。
手如同鹰爪一般揪住我,拖到了房间的中央……啊,甩不开。
领主也凑了过来,满脸困惑地看着我。
但眼神里的那层冷光,丝毫不比大主教要来得热。
我,我……跑也跑不掉了,脚跟也在上下弹抖……
难道,我就这么完蛋了吗——
“嗯咳……大主教啊,老子没觉得一个小孩子能听懂什么。”
“那,可不见得啊。您和我,不都是从这么小,长到现在的吗?您小时候谁不知道,惹了不少麻烦——”
“那都是过去了!我是不觉得这个样子能问什么出来。喂,谭家的小子,你刚才啥也没听到吧?”
“嗯……呵呵,我,我没听到。”
“看吧我就说吧?哈哈哈……”
领主脸上紧绷的皱纹一下就舒展开,跑到主教脸上去了。
披着盔甲的胖子捧着腹,朝着主教哈哈大笑。
“领主先生,您……可要想清楚!他要是把这些全都对外面说出来的话……”
“我相信这个小子!这就够了!大家不都见证了,她是怎么拉扯他妹长大的么?对吧?”
“对,对的!非常努力带着妹妹长大!”
我除了说对,也就没有可以说的话了吧。
“谭小子学习一般般,逃课第一名——”
“闭嘴!小孩子,肯定是要有活力的嘛,就像我以前那个儿子一样。你说嘞?”
“有道理!”
“嗯,是个不错的好小子!……哦哟!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搞的哇?”
“在山上……被树挂的。”
“啧啧啧……看着就疼,赶快叫你妹妹帮忙处理一下。”
“切。我说……领主先生,您是不是——”
“得了吧,主教。和一个小孩子较劲干什么嘞?就你那点把戏……也就骗骗那些教徒了吧?”
“而且,你说,平白无故因为什么“神罚”就消失一个人!?呵,狗屁不通,解释起来,麻烦得很!道理你不可能不懂吧哈哈哈……”
领主笑着,突然就靠近大主教把他推开了。他这是……在保护我吗?
可他平时不是相当恶毒吗?
尤其是喝完酒,还动不动就要抓着干活的农民痛骂,甚至上皮鞭……
啪啪几声,抽得血肉模糊,因此大家都私底下叫他皮鞭司令。
皮鞭司令居然会为我说话?还真是少见啊。
两个人背对着我,脑袋凑的很近,不知道在悄悄讲些什么。
我要是这个时候溜走的话……不行。努克希尔德就这么大,带着妹妹逃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留在这里,恐怕活下来的可能更大一些吧……诶?
不知为何,皮鞭司令和大主教就开始吵起来了。
“老子他妈说了,谭破云是我找到的!让我的兵把他带回家!”
“领主先生,还是请您讲点道理吧!这里是我们教堂的地下室!”
“我管你什么地不地下室的,谭破云是我先看到的!他是我村里的,我带回去!”
“谭破云也是我们神学院的学生!”
“呃——”
两个人互相瞪着斗鸡眼,哈着气,面红耳赤,像是两头牛。
他们……要干什么啊。
“要不这样,领主先生,您先听我说完……”
主教拿帽子遮住他们二人的脸,不知说了些什么,又把帽子戴回,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随即,二人同时转了过来。
对着我,脸上还挂着一抹拿调色板调出来的笑容……好恶心。
突然觉得,如果是笑的话,恐怕邱飒雪的笑与妹妹的笑,才是最好看的。
诶?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邱飒雪好看了?有没有搞错……
领主走到我跟前,肩膀上好像被用力拍了拍,这是要——
“谭破云啊,等下子,你跟着我们的人回到村里,见到人一定要说‘是领主大人找到我的’哦,嘿嘿嘿......”
“好的,我一定照做——”
“那怎么可以!”
我话还没说完啊……大主教突然腰向后弯,两臂展开,掌心上抬,左手扶着圣帽,大笑着摆出了个平时在教堂里经常能看见的夸张姿势……
说是这和样子能和天神交流,天人合一。这么大年纪,腰会扭掉的吧。
“谭破云啊,作为我校的学生,你要向村民说,‘是天神指引你找到回家的方向的’才行!这也是你作为我们学生的责任!”
“额……我也会说的。”
“多对村民说一点,啊!”
“嗯嗯……”
只能先这么答应下来了……明明谁都没找到我。
不过,看他们刚才的样子,恐怕并不知道这里有一个暗门。
关于邱飒雪的事情……那就更是如此了。
“走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一前一后夹着往前走。
站在我后面的领主跌跌撞撞的,啊......又被他踩到了。
现在还在戳我的背......
“谭破云啊......多说点我的好话吧。”领主嘴里的气全呼在我耳朵上了......
怎么这么不清爽,早上喝了酒吗?
“我知道了啦。”
握着扶手,走上旋转楼梯,脱离了地下,光线也越来越亮。
两个人带着我,穿过了庄严的玻璃彩色玻璃大厅,彩光照在脸上,我现在应该看起来像是地板上,那些地砖拼接起来的画。
走过教堂大厅,来到了康曼德大教堂的门口。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这才是我熟悉的阳光啊。
远非地底下那些“方太阳”所能比拟。照在身上,热腾腾的,感觉充满了力气啊!
我在地下,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久违的蓝天白云了呢?
不过,马上就可以回家看到妹妹了,呼~
两个人对着各自的人马说了些话,同时回来,再次瞥了向了我。
“你,就好好跟紧这两拨人吧。不要再来到这里的地下室了!”
“下次就没有这么好商量了......好了,领主先生,我们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额……啥剩汤还是圣赏之类的……你们教会真是让人搞不清啊。”
“哦,关于圣赏萌发圣芽......”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而围在教堂周围的那些武装人员,看起来早就呆的不耐烦了......
喂,那个人拿剑挥树是做什么啊!
左右两拨人都懒洋洋的找了个阴凉地坐下。唯独教堂门口,中间的区域,始终是空的......仿佛,有人给这里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左边是领主的人,右边是教堂的。
站在中间,显得......有点融不进去。
......
等了一会,只有风在沙沙地将叶子吹落,飘悠飘悠......
不是说要带我走吗?只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往这里走过来——
“哦,我还以为是带谁嘞,搞半天是你这个谭家的小子哦?”
“额......你好,李叔?”
“你走呗,站在这里不动干嘛?”
“嗯?不是刚才主教大人和领主大人说要你们带回去——”
“哈,得了吧。估计是吓唬你说的。你看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睛。”
哦?照着李叔的话看了看,嘶——
“怎么说呢......都发着光一样。像,一群饿狼?”
看起来闲适......可是,他们的手都紧紧按着剑,怒视着对方。
“这就对咯,孩子啊。谁知道城堡里的那些家伙什么时候会把剑指向我们......”
“这,这样吗?”
“那就赶紧回村去吧,啊?你太不懂事了,妹妹都急哭了。我们是没那个力气管这闲事......”
“我们也只是为了吃一口饭而在这里护卫着啊,快走吧。”
“噢哦?”
“别再靠近这里了!”
“好的!”
......
所以,如你所见......我就这么孤零零的回来了。
路上只有风陪着我搭茬,哪怕我时不时回过头,也没见着有人跟着我。
你看,那里,对,那里。
远处的炊烟,已经被风吹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