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水生。
我没有疯狂。
————
“^%#@*◆#水族馆,
抖颤蠕动的海生软体动物,挤出带着腥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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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你F .%& 去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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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前有着两条这样的章鱼,它们围着桌子,很美味般吸啜着杯里的污水,咕噜的冒泡声与各种异调声音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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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细心聆听的话。海鲜们说话的意思也非不能理解。拜之所赐,我才能把它们的疑惑含混过去。这些家伙谈什么虽然都可以不理,但是它们对我说话时可不能无视。因为,不管姿态如何,这群家伙现在是我所谓的「朋友」
当然,对于这点我很想否定,但是我早已放弃抵抗而接受现实了。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恶梦。
与这些家伙混在一起,与这些家伙打交道,我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生活。直至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之后我的一生也会持续这样吧。
但每天醒来,世界仍是以与昨天一样丑恶歪曲的姿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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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对话中,勉强能得知坐在我身旁的就是海厌,而在我们二人对面的就是小 A 了。
现在的我完全无法看出在柔肉上拧在一起的就是它们的五官。它们在我身边一直扭动着身体,时不时想要解除我的触手还放出腥臭的气味,我尽力不去意识它。
没错,一切都改变了。
即使在我眼中事物的形体完全改变,但与这些事物的关系却依然存在。我是与这些家伙同一所大学的同学,
关系曾相当亲密,其中海厌还是我曾经的恋人。
「水生,你认为怎么样」
身边的怪物 —— 海厌,突然用湿润的触手缠住我。我迫不得已只要与它对话。
「认为...... 怎样?」
极力隐藏内心的厌恶感,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就是说,今天下午去水族馆约会。」
胳膊被章鱼的吸盘缠住,皮肤像是要被撕开一样。即使心理的承受能力再强,我也经受不住肉体的折磨。
「不去。」
我扯开海厌的肢体,直截了当的回应它。
「喂 —— 是有了其他安排吗?」
从一旁小 A 的囊袋里鼓出低沉的声音,伴随着腥臭的海水飞溅到我脸上。我甚至连遮挡的机会都没有。
什么都没所谓!不管是椅子还是什么,我现在只想用我手边的物品把这家伙殴至没有呼吸,让这一切结束。
—— 但我所身处的立场迫使我抑压着这份冲动。不可以被察觉。即使在我眼中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如斯丑恶,但在这世界中正常的是它们,异常的是我。
「今天要去检查,已经到时间了。」
打算挤出和善的笑容,结果是否有露出微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迅速的,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
「水生,你认为怎么样。」
可爱的女生 —— 海厌,也许是察觉到水生的疏离,她活泼地抱住了水生的手臂。
「认为...... 怎样?」
察觉到是对自己对话,水生以不成话语的嘀咕含混。
而坐在两人对侧的小 A,对于水生的态度十分不满。小 A 是海厌的闺蜜,也是她一直在撮合着这两人。如果在数个月以前,他对海厌摆出这种傲慢态度的话,小 A 一定会毫不留情的痛斥他。
「就是说,今天下午去水族馆......」
「不去。」
水生夸张地撇开了海厌的胳膊,完全像是在甩开什么秽物似的。
「喂 ——」
小 A 带着责备的语气,叫做了他。
那时,水生仿佛溅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以手遮面。
「今天要去检查,已经到时间了。」
像逃亡似的 —— 这样比喻还不足以形容,水生就这样离开了餐厅。留下来的二人沉默地望着桌面。仔细一看,他所点的咖啡一口也没喝过。
「这样不成啊」
小 A 愤愤地叹道。
「对水生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怎么说他也该回复正常了吧。」
「他的心情我们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在海里被淹到濒死,还被世界上从没发现过的水母蛰伤。现在他能好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可以即使如此,水生他还是很古怪。看我们的那种眼神,算是什么?简直是把我们当作怪物了。」
「别说了,小 A。」
海厌恳求似地组织朋友继续说下去。
海厌对那个男人的单恋,是她自身的感情问题。她曾经向水生告白,只是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在事故发生以后,好像有什么改变了。事前海厌的告白,他还记得吗...... 到现在她心里仍感到不安。
她的思念就这样一直被悬空,堆积着逐渐到达极限。
————
我走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
这个像是铺满了臭鱼烂虾的地方,我知道是回家的街道。
墓碑状的高楼,在我眼中就是深海的礁石。发出嘶嘶哀声的生物,栖居在密布其间的众多孔穴之中。
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或许我这一生,只能抱着这个缺陷,永远的委曲求全下去。
为了不被抓去研究所或者精神病院,我只能独自忍受着这个现实。这当然会很辛苦,不过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
即使是如斯境地的我仍然未绝望,这样的我还抱有希望,仅仅一丝,像是在深海中摇曳的光亮。
尽力不看这个扭曲的世界,我埋头只望着脚下,急忙回家。
我的家位于郊外,是闲静的住宅街中的一栋独立洋房。这座外观一如我所看到的其他事物般丑恶的住宅,里面却住着让我产生「活下去」这个念头的少女。
「你回来了」
开门走进屋内的我,听到从厨房传来如歌般的声音来迎接我。像铃声一样清脆明亮,千真万确是人类的声音。这个声音把我今天听到的怪声和呻吟声从记忆中洗涤。
「我回来了,穗目」
从里面小跑下楼的穗目那脚步声令人心情愉悦,啪嗒啪嗒的脚步一听就能知道她是赤着脚的。
「迟了回来,我有点担心哦。」
「抱歉,今天是到医院复诊的日子。」
「啊,是这样没错。」
她的微笑,微微侧首的姿影。我失去的世界,一切都在这里。
她是我事故后所遇见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我不会感到认知障碍的少女。
雪白的肌肤,蔚蓝色的瞳孔,以及一头罕见的淡紫色长发。但是她的形体是人类,毫无疑问是人类的身体。
她像平时一样以软软的身体环抱着正在脱鞋子的我。没有海水的腥臊,也没有粘稠的粘液,的的确确是人类的肌肤。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她的拥抱,她的微笑,便是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全部。而我们共居的小屋,就是我们彼此的全世界。
穗目像是理解我的痛苦一样,如安慰般抚摸着我的头发,而这一举动也真实地洗涤了我的灵魂。
「今天,也辛苦你了。」
穗目放开了我的脑袋,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屋里。
「我给家里换了一个更大的水缸,那个..... 我们一起进去也没问题。就是......」
她低头捂着泛红的面颊,四处张望,好像在观察我的态度。
「当然,太好了,穗目,帮我脱衣服吧。」
「可是,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算什么,毕竟我们连那种事都做过了。而且,我还想更加深入的了解你。」
犹豫过后,穗目露出了小恶魔一般的笑容,缠着抱住了我。
我搂着她,一齐迈进了水缸。
泡进水里,即使是我,身体也觉得十分舒适。
穗目一进入水中,她的身体就仿佛在发光一样,精神也更加活跃。
她一天内有多半的时间都需要泡在水缸里,仅有的在地上活动的时间是为了从门口迎我之类的。
尽管穗目的习性似乎有些异常,但是与外面的异常相比,这点超乎常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水水,你看上去有点紧张哦。」
水水是她对我的爱称吧,随她怎么叫好了。
「呃,毕竟平常接触都是隔着玻璃。」
听完后,穗目窃笑着,就像得寸进尺似的,将身子与我贴的更紧了。
这时,因为大意而虚掩的房门,被打开了。
————
时间回到几小时以前。
在三人聚会的咖啡厅。
水生逃亡似的离开,海厌伏在桌面忍耐着眼泪,海厌的朋友小 A 正愤愤地扣着桌沿。
「就这么让他走了,这这么走了?」
「嗯,额,是吧。」
「海厌,我必须要说,你太软弱了。既然你喜欢他,就去当面和他说清楚。」
「可是,水生他,最近不太正常吧......」
「他这种表现,简直就和在家里圈养了一个新的女友一样了吧。」
「你不许这么说他。」
「诶,真的拿你没有办法,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要,要干什么。」
小 A 没有理会海厌的阻拦,冒着火似地向水生的家跑去。
————
房门,被打开了。
穗目受到惊吓,激起水花,像小猫一样钻进我的怀里。
我涣然地望去......
小 A,伫立在门口。
一只蠕动的,散发着腥气的软体动物,像破镜一样闯入了我们的二人世界。
如果视觉没有出现异常,发生这种状况,我可能会尴尬到无地自容。
可是如今的世界早就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了。
而让我唯一可以活下去,这块像宝石一样的地方,这个发着光芒般的女性......
现在,却被一个丑恶的眼孔玷污。
仅仅是明白「我们被看到了」这个事实,我就感觉是我,遭到了严重的侮辱。
所以说,那个怪物,必须付出代价......
————
小 A 目睹了一切。
她看到了真实。
她完全不能理解。
曾经供人类居住的房间,简直就变成了水族馆的模样。
在中间巨大的玻璃水缸中,水生,和一只水母,交缠在一起。
水母是她从没见过的种类,透明的伞盖透射着幻色的光,如头发一样的触须缠绕着水生的身体。
在那只水母身上,闪烁着荧光的饰带,让人联想到人类的神经。
在小 A 理解她一生无法理解的现状前,水生在水缸中站了起来。
他迈出了水缸。
三步,
两步,
她心里清楚,现在的水生,就算是杀了自己并不奇怪。
水生僵硬地把胳膊举到不能再高,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尖刀。
可以躲开......
但是小 A 的身体动弹不得。
要死了......
刀会贯穿她的脖子,血将溅到男人的脸上。而男人对此没有恐惧,只会觉得恶心。
在一切变得不可挽回之前,水生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压着眼皮回视水缸。
「穗目,为什么,不让我杀她。」
「......」
「就这么放她走了?她会毁掉我们的。」
「......」
此时,小 A 逐渐恢复了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跑出房间,拼命压抑着紊乱的呼吸,如若灼烧过的视网膜仍然烙印着畸形的景象。
「啊哈,啊哈,啊哈。」
摔倒了就用爬。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水生,已经陷入疯狂。
————
真的很烦,令人非常不愉快。
看着恶心的东西从我家门口逃跑,令我忍不了的不愉快。
我早就料到会进行到这一步,但是,为什么要停手。
「穗目......」
仿佛发着光的女孩,趴在缸边,对着我显出平和的微笑。
浮躁的心情得到安息。
「水水,回到我身边,抱紧我。」
「我忍耐不了外面的世界,我真的,会控制不住。」
「不可以哦,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怪物,我就抛下你自己离开。」
「穗目?这是什么意思?」
「哼,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呀,和我呆在一起就好了。」
————
世界是一片漆黑的。
轮船的残骸向下沉落,像是山脉在生长。
水流被扰动,身体随之左右。
在死亡的环绕中,在无尽的绝望下......
远方,向我靠近的,是生命的荧光。
触电般的肌肤触觉,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生命不会凭空生成,那是交融,是流动。
所以代价,又会是什么?
......
从梦中醒来,我在医院中回复意识。
最开始我失去了一切感官,医生初步诊断为脑功能障碍。
失去感官对我造成不小的打击,当时我渴望着可以赶快恢复。
可是恢复感官后,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床铺的触感,天花板的颜色,探病的花传来的气味,全都一如所看到的海底的模样。
从生理上,令人难以忍受。
这样的我,在发现来探病的海厌和小 A 也变成了怪物模样后,我就下决心要自杀。自己实在无法生出在这种世界孤独地生存下去的决心。
直至,那一夜与穗目相遇。
考虑着最少痛苦的自杀方法,一直想着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被睡魔侵袭了思维。
再睁开眼神,夜晚的病房,变成了星空模样。
已经分不清是死着还是活着,反复度过无数夜晚的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进入病房的。
少女小心翼翼的,祈祷般地跪坐在我床脚。
不是带着粘液的脸,没有章鱼般的触手。
雪白柔嫩的脸颊,清澈的瞳孔,可爱的攥在胸前的小手...... 全部都是我没期望会再能看到的东西。
毫无疑问是人类,反复闪耀着光辉的美丽少女的脸庞。
「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少女发现我醒来,轻声询问。
喉头哽咽,根本说不出话。但是我却像个流氓一样,紧紧地揪住了少女的衣襟。
这种反应,她并不意外。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穗目,是来找你的,为了带你回家。」
家对我来说没有兴趣,一想象到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就感觉厌恶。
但是只要能和这个唯一正常的少女呆在一起,就算是忍受什么我也愿意。
但是......
「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吗?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穗目看着我微笑。
「有很多理由,你要听哪一个呢?」
「随便,随便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安心。」
她露出像是要开玩笑的表情。
「因为啊...... 我喜欢你。」
不相信...... 我不认为爱来爱去的情感是什么牢固的联系。
「还有呢,还有别的吗?」
「emmmm,我们共用一条生命,长时间离得太远可能会死掉哦。」
哦,会死啊
虽然搞不懂她说的话,但是这个理由足够令人安心。
这时,我的心里才真正有了着落
————
触及关于水生的话题,打破了桌前对坐的沉默。
「海厌,我,水生他,他已经......」
「水生怎么了,小 A,慢慢说。」
小 A 在桌前不停的发抖。
海厌克制着想要哭出来的情绪,尝试安抚小 A 的情绪。
在小 A 去过水生家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门一周。海厌都担心她要疯掉了。
而这一周,水生也同样守在家里再也没有露面,这也是海厌所担心的。
海厌鼓起勇气坐到几乎要发狂的小 A 身边,轻拍她的后背。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小 A 抗拒着回想所见过的画面,因为她只要这样就会呕吐。
她在座上蜷缩成一团,沉默着抱起了手机。
她将她在水生家所遭遇的,一字一字的输入到聊天框里...... 果然还是这样更容易一点。
桌面十分寂静。
只有冰冷的打字声,以及少女的抽泣声。
忽然,海厌一反过去软绵绵的情感,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编造的。」
自我欺骗
不对,她是真的不相信小A的话。
「水生,不是这样的人!」
....... 没错,过去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不要跟我讲玩笑了!」
...... 没错,在几个月前,这个故事绝对非常可笑。
但是海厌怎么可能知道。
现在的他,全然不是过去的水生了。
「我现在就去找水生告白,证明你是错的,然后你要向我们道歉啊。」
海厌仿佛醉酒般说着没边际的话,推开咖啡店门离开了。
————
她正愉悦着我的肉体。
穗目 ——
为什么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穗目,我可爱的穗目,将身心都尽献给我,这个不正常的我。
在水中,我环抱着穗目。那柔软又嫩滑的肌肤,微微发热的躯体,一切都在我的怀中
「是因为可怜我吗?」
「不。」
「是为了惩罚我吗?」
「不对。」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对这样的我...... 我要怎样做才好?如何才能报答你?」
「不要离开我。」穗目抬头注视着我,「你有决心生活下去吗?一直像这样。」
「当然,我求之不得。」
「不,水水,我指的是外面。朋友啊,恋人啊,还有曾经的生活,你......」
「我的恋人只有你一个。」
我堵住了穗目的嘴,她却从我身边挣脱开。
「水生,我可以说吗,但是我好怕。」
「没关系。我在听。」
「我...... 没有权利当你的恋人,因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诶。」
「造成的,什么。」
「全是啊,你的视觉,你的认知,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为我。」
穗目委屈地缩起身子。
我用手摸了摸她湿哒哒的头顶。
「你以为我会责怪你,所以在不断弥补我。」
错了,我必须要说......
「谢谢你,穗目。」
「诶?」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想......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
不可挽回的,那就不去挽回。
感恩当下,紧紧地牵起她的手。
在异常的,让人陷入癫狂的路途上,我们一路同行。
————
「水生,我喜欢你。」
海厌跑过来,伫立在面前。
「我在忙,走开。」
「我说,我喜欢你!」
她像是一个坏了的玩具,傻站在我面前喧哗。
「你很碍眼诶,我让你走开你是听不懂吗?」
我推着小推车,带穗目来沙滩散步。本来以为可以度过一个祥和的下午,没想到在中途遭遇了怪物。
那个臭海鲜还纠缠着我不放。
「回答我。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的约定吗?」
什么东西,我早忘了......
可以想象到杀意。
「好,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一直到讨厌你。之前的交往都是 A 瞎吹出来的。再不离开,我真的会杀你。」
没错,我受够了长满触手的软体动物。
鼻腔,眼孔,喉咙,所有的触觉都在排斥着眼前的生物。
忍耐就要到达极限。
「水生!你怎么能这样。」
那东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发出嘶嘶的怪叫向我扑来。
杀了她。
杀了她。
把异常的生物从我的世界中抹除。
但是...... 不可以。
清澈的声音,那是穗目和我的约定...... 我要忍耐下去。
不能触犯人类的底线,不能显现出自己的异常。
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中,一起永远的伪装下去。
我闭上眼睛,伫立在原地。
章鱼似的怪物悬挂在我的肩上,吊在我的手上。如同利齿一样的吸盘紧紧的扣住我的皮肤,腥臭的粘液濡湿我的身体。
喉咙发酸,忍住不能吐出来。
我拼尽全力,把怪物从身上扯下来,把它摔到沙滩上,像摔落一滩稀泥。
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可爱的女孩摔倒在沙滩的模样
也许是精神过于崩溃,我现在才注意到背后的声音。
狂暴的,像是在揍击橡胶的声音。
「穗......」
我转头看穗目所在的小推车。
不,「转头」这个动作是大脑发出的,但肢体并没有接收到转头的命令。
我的腿也一下子软了下来,双手双脚跪倒在地上。
感觉就好像神经被人活生生切断,不同的意识在大脑中螺旋。
就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了眼前的少女,海厌。
人类形状的海厌如海市蜃楼般浮现在我眼前。
「你......」
我紧紧盯着她。
「你不许变成人类,不许,不可能,不可以!」
用吼叫抒发自己强烈的矛盾感。
幸好海厌及时变回了怪物模样,不然我可能真的会疯掉。
来不及对付她,我强行取回自己的意识,回头冲向穗目。
小推车,鱼缸,和一个抽搐的身影。
是小 A......
名为小 A 的怪物,触手里攥着锋利的石块,狂暴地击打着水缸里的少女。
淡蓝色的血液侵染着水色。
嘶哑的吼叫声,盖过少女的哭诉。
像是一道闪电刺穿脊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水果刀。
在冲向小 A 的过程中,我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无人再能阻止。
因为,无需继续忍耐。
杀掉,抹除掉,让它付出代价。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骑在章鱼的身上,一刀又一刀地刺下。刀柄传来了撕裂皮肉的触觉,怪物的体液溅满全身,这些却令我更加兴奋。)
但是,这些,只存在于我的想象。
「不可以,水生。」
微弱的,宛若叹息般的女声从水缸中传来。
「杀人是不可以的,绝对,不可以。」
对了,穗目。
被冲动冲昏了头脑,都忘记先去关系穗目的情况。
刀柄从手中滑落。取而代之的,是穗目柔软的肌肤。
我来到鱼缸前去搀扶她的身体。
穗目拥有自我愈合能力,她的身体虽然痊愈,但是仍然虚弱。
「它们已经不是人了,都是怪物为什么不能杀。」
「别忘了,世界上的怪物,只有我们两个哦。」
「我们,两个......」
她说的没错,这是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不愿接受的事实。
世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真正的异类只有我们。
「我已经彻底变成怪物了吗......」
我把穗目护在身前,失神地站在原地。
如果可以,我想保持这个姿势,永远也不再放手。
小A和海厌的脚步声渐远,它们可能逃跑了,也可能带来更可怕的东西来对付我们。
但是我没有心思顾及这些,身体已经濒临极限。随着青蓝的海风,我的意识也渐渐远去。
————
「水水,你醒了。」
「穗目......」
睁眼想要赶紧看到她的脸。
那张仿佛放着光芒的,美丽的少女脸颊,一如往日地出现在眼前。
位置大概还是那片沙滩,时间已经是黄昏。
我的头枕在穗目的腿上。她像是对待玻璃制品一样,环抱着我的脑袋。
「又在玩我的头发。」
「没办法,人家就是喜欢摸啊。」
穗目明明在微笑,眼角却在泛红。
「穗目,你在哭?」
「不哭,不哭。」
这句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她自己?
「别怕,我会保护你,无论再来多少怪物,这种事都不可能再发生。」
说实话,我不再有自信能与穗目在这个异常的世界生活。
但是,我更没有勇气对着穗目说出自暴自弃的话,因为我害怕被抛弃。
「不,水生,你已经,不用再保护我了。」
「怎么......」
「听我说,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的那张事故吧。」
「有点模糊,只记得我掉到海里。」
「对,然后就遇到了我。我不是人类这件事,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
「我,明白的。」
是啊,异常的视觉中只有异常是正常的,这一点我早就猜到了。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我是一只水母,一种来自深海,你们从没发现过的生物。那时候,我得了病,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找上了你。」
「什么?要不要去医院?」
「笨蛋呀,不要打岔。那时,我分走了你的生命。准确说就是将我们的生命融合再平分。这是我特有的能力,还是我第一次对人类使用呢。」
「所以是穗目救了我啊,谢......」
穗目捂住我的嘴,声音像风一样轻柔。
「不,是我害了你。我好自私呢,完全没有想到,两个物种的生命融合后直接乱成了一团。你拥有了深海的认知与知觉,又保留着人类的躯体。而我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什么的,却保留了原本的身体。总之就是乱七八糟的,我也搞不清楚嘛。」
穗目语言都组织不清楚了,我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于是我一如往常地撒谎。
「很有趣啊,穗目......对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NO,我已经决定,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穗目撅着嘴,向我摇了摇手指。
「为什么,这样,我们都很幸福。」
「我不想要你为了我变成怪物啊!」
穗目抽泣着哭诉。
「人的价值,人的知识,人的规则,在我们相遇的那天,我都全部明白了。我本来以为我们能一直藏下去,忍下去......」
「那就继续忍下去,我没问题的。」
像醉酒一样,说着可笑的谎言。
因为这句话过于可笑,我没有忍住,不小心哭了出来。
又沉默了许久,穗目仿佛是下定了决心。
「好了,水水。起立!」
「是 —— 有何吩咐。」
我在沙滩上立正,面对着她夕阳下的身影。
穗目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开心地向我摆了摆手。
「向我告别吧,我的水生。」
......
「不要。」
「呀,真残忍,都不跟人家说个再见。」
该说什么才好,到底该说什么,才能让她留下来。
「那么...... 拜拜啦水生,这条生命也该还给你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 穗目......」
但是,最后的话还没说出口,少女的身影已融化于夕阳,消失不见了。
身体的虚弱感消失。
身边的景物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
经过累加的生命不再紊乱。经过整合的认知,被放回名为躯体的抽屉。
呆然地环顾四周。
那蔚蓝的海洋,金黄的沙滩,还有远方人造的高楼。在我眼中,这些可笑的正常,才是真正的异常。
唯有这点,她说错了。
无论我的认知正常与否,我再也没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不属于我。
我掏出那把水果刀,像宝物一样抱在胸前。
可惜,最后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
既然是生命融合,穗目她有没有认知错误呢?
在她眼中,我是个怪物,还是她的同类呢?
她到底爱上了怎样的我?
我真的,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