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悠真带路的能力，远比我预想的要靠谱。
"右边是商业街，买东西去那边就对了。左边是旧城区，石板路那片——時人你估计已经领教过了。"
我们三人沿着学校门前的主路往坡下走。傍晚的镜野市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海风从坡底一路爬上来，裹着咸湿的气息，吹得制服下摆微微翻卷。
"哇——"美月探出头，看着坡下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弯月形的海湾，"从这里看下去，好像一幅浮世绘。"
"是吧！"悠真得意地叉着腰，像是在炫耀自己家的后院，"我从小就在这片坡道上跑，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那可真是了不起的特技。"我说。
"時人你这话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
悠真哈哈大笑，完全不介意。美月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们沿着旧城区的石板路走了一圈。悠真如数家珍地指着每一家店铺——面包店、文具屋、唱片行、还有一家他极力推荐的拉面馆。走到唱片行门口时，他还特意停下来，透过玻璃橱窗指了指里面一张海报。
"看见没？每年夏天这里都会办一场露天音乐会，就在镜野湾的沙滩上。去年我去了，气氛超好——可惜我一个人去的，没人一起疯。"
"今年就不是一个人了。"我说。
悠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得对！今年有你们！"
美月在旁边补了一句："武藤同学，你拍得太用力了，我哥肩膀都要散架了。"
"啊抱歉抱歉！"悠真连忙松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石板路两侧的房屋挤得很近，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条金色的细线。空气里混着苔藓和老旧木材的气味，潮湿而温凉。
"那家老板和我爸是老相识，说是汤底用了镜野湾的海鱼熬的，鲜得舌头都要掉。"悠真指着那家拉面馆的木质招牌说。
"听起来不错。"
"当然不错！改天带你们去吃！我请客——呃，其实是我爸请客。"
"你倒是理直气壮。"美月说。
"那叫物尽其用。"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悠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栋被爬山虎覆满的老建筑。夕阳斜斜地打在墙面上，那些爬山虎的叶子被照得透亮，像一片流动的绿色火焰。
"那是旧图书馆。镜野市历史最久的公共建筑，比时之塔还老——据说明治时代就有了。里面书很多，但是……"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表情，左右张望了一下，"管理员有点恐怖。"
"恐怖？"
"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走进去她不看你，但你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她就会从柜台后面冒出来一句'请保持安静'。简直像闹鬼一样。"
美月被他说得有些害怕，往我身边靠了靠。
"不过图书馆本身还是很不错的，自习环境一流。考试前我经常去——虽然去了也是睡觉。"
我笑了笑。正准备继续走，余光忽然捕捉到旧图书馆的门口有人出来了。
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星见学园的制服，但穿法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外套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标准百褶裙外还套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纱裙。乌黑的长发盘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青铜色的发簪别着，发簪的形状像是两片交叠的叶子。右手腕上戴着一块青铜色的怀表，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怀中抱着一摞书，走路的姿态端正而沉静，步伐稳定，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是测量过每一步的间距。
她经过我们身旁时，目光扫过来。
只是一瞬。冷淡的、审视的一瞬。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古井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什么。然后她便收回视线，径直走远了，黑色的纱裙在石板路上轻轻拂过，无声无息。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旧书页和墨水的气味。
"那就是叶知秋。"悠真小声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敢开口，"1年C组的，一直在旧图书馆当管理员。成绩好像是年级前五——但性格嘛……你看到了。"
"看起来只是安静而已。"我说。
"安静？"悠真瞪大眼睛，"上次我不小心在她面前打了个喷嚏，她瞪了我三秒钟。三秒钟！我差点以为我要被她用眼神杀了。真的，那眼神比我妈生气的时候还恐怖。"
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武藤同学，你也太夸张了。说不定人家只是被你吓到了。"
"我打喷嚏声音又不大——好吧，是有点大。但她那个眼神……"悠真打了个寒颤，"算了，不说了。总之你们以后去图书馆小心点。"
笑闹间，我们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已经褪色的石质喷泉，水早已干涸，只剩几片落叶积在池底，边缘爬满了青苔。
广场对面，是花语屋。
门半开着，风铃声偶尔被风拨响，清脆而悠远。门口摆着几盆白玫瑰，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银光。我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柜台后，那抹银白色的长发正低垂着，似乎在整理什么花束。
"哦？花语屋？"悠真凑过来，"時人你对这家店很熟？"
"前几天迷路的时候，进去问过路。"
"原来如此。这家的店主女儿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叫什么来着……月见？对，月见白。经常请假的那位。"悠真摸着下巴想了想，"听说长得很漂亮，但我没怎么见过。好像总不来上课。"
"嗯。同班的。"
悠真刚想说什么，美月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哥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一抹将尽的余晖，从赤橙渐变到深紫，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从旧城区走回山丘区的家，少说也要二十分钟。
"确实该走了。"我转向悠真，"谢谢你带我们逛。"
"客气什么！"悠真大手一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LINE还是微信？"
"LINE。"
交换完联系方式，悠真朝我们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有力，渐渐远去。
"哥哥，"美月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武藤同学人真好。"
"嗯。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还有那个图书馆的姐姐——叶知秋，对吧？感觉她眼神好厉害。"
"只是不擅长社交吧。"
"可是她抱了好多书诶，一定很爱学习。"
"也许吧。"
美月没有再接话。我们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石板路照出温暖的昏黄色。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走到家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镜野市的夜景在坡下铺展开来——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时之塔黝黑的剪影，以及更远处海面上模糊的月光反射。海风从坡底涌上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拂过脸颊时像一只无形的手。
很安静。
和东京完全不一样的安静。东京的夜晚是嘈杂的底噪——车流、人声、霓虹灯的电流嗡鸣——你以为自己习惯了，直到离开才发现，那些声音一直在耳边响着。
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哥哥，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吧，我给你做宵夜。"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