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陆子轩把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我正站在银杏树下。
是一辆灰色旧轿车,副驾车窗降下一半,陆子轩探出半张脑袋:“别站着了,走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弥漫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却压不住他父亲常年抽烟残留下来的烟味。
他扫了我一眼:“安全带。”
我扯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掉头,朝着市精神卫生中心驶去。
陆子轩开车很稳,和他平日说话的模样反差很大,转弯前会先打转向灯。
“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
“骗谁呢,眼眶都凹下去了。”
我没有接话。
昨夜确实几乎没有合眼。
天台上面的对话,一整夜都在脑海反复回放,临近天亮才浅浅眯了二十分钟。
林汐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她靠过来时发丝的淡香,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我把她带到真相的门口,可我自己尚且没有掌握全部真相。
所以今天,我必须过来。
市精神卫生中心坐落在老城区边缘,白墙配灰顶,院子里的梧桐树,比商业街那几棵还要粗壮。
停好车,我们走到一楼服务台。
陆子轩上前询问,我站在他身后。
护士告知,那位医生已经转到疗养区。去年阿尔兹海默症病情加重,如今大多时候认不出人。
想要探视需要预约,每天仅有两小时清醒时段,不能保证能够正常交谈。
“没关系,我们就到疗养区外边看一看。”陆子轩说道。
护士看向他。
他脸上挂起一副无害的笑容,很擅长摆出这种“只是来看望长辈”的乖学生模样。
护士没有再多阻拦,递过来一张访客条,反复叮嘱不要擅自进入病区。
疗养区在院区最深处,需要穿过一片香樟树林。
一路上陆子轩没有出声,我们沿着水泥路往前走。
走到疗养区大门口,铁门紧紧闭合。保安室里的保安正低头看着手机。
我在门前驻足片刻。
视线无意扫过门边的员工介绍栏,玻璃后面贴着七张工作证件。
本来只是随意一瞥,我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陆子轩往前走了两步,察觉我没有跟上。
他回过头:“怎么了?”
我没有应声,目光死死钉在介绍栏左数第四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架一副银丝边眼镜,眉骨偏高,额头宽阔,嘴唇偏薄。白大褂领口露出里面深色毛衣。下面印着名字与编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眉骨、额头、唇线,和监管者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浅淡得如同被流水反复冲刷过的旧相片。
却又不完全等同。
照片上的人更年轻,气质柔和。
监管者则冷硬锋利,仿佛是同一个轮廓,历经数十年岁月,被生生磨出棱角。
“这个人……你认识?”陆子轩压低声音问。
“说不准。”
“那你手怎么在抖。”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尖确实在微微震颤。
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种远比恐惧更复杂的情绪。
脑海里散落的碎片开始自行拼接:病历上那五天空白记录、突然调离的医生、病房枯萎的花、银杏树下那个穿风衣的身影。
一切仿佛是同一条河流,眼前是它的上游,而我一直遇见的,是奔涌而下的下游。
我好像窥见水流的源头,可依旧看不清它最终会流向何方。
“走吧。”我转过身,“真正该探寻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陆子轩跟上我的脚步。
我们原路折返回到车上。
密闭车厢被太阳烘烤,柠檬清新剂的味道闷得微微发酸。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离。
手握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晃动的树影上。
半分钟过后,他开口:“这件事,和林汐遗失的记忆有关对不对?”
我保持沉默。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别一个人去碰那些危险的东西。我陪你。”
话音落下,他按开副驾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把选择权交到我的手上。我愿意讲,他就听;我不愿开口,他也依旧会陪着。
我侧头望向他。
他掰下遮阳板,阳光从左侧车窗灌入,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这几个月,他也悄然改变了许多。不再仅仅是那个会默默把冰可乐放到我桌面,周六深夜发来一句“还好吗”的朋友。
手机一阵震动。我掏出来。
是林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你在外面吗?我刚刚翻到录音笔里一段旧音频。我听到自己说‘有人在撬动规则’。那是什么意思?”
拇指悬停在输入键盘上方。
有人在撬动规则。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听过。
她没有当面同我提起,也没有写进日记本。就藏在录音笔某个角落,不知道在哪一个我沉睡的深夜,她独自对着麦克风低声说出。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异样,却选择闭口不提。
不是不信任我。是她在独自对抗那个看不见的存在。
我回复:“等我回来,告诉你。”
把手机塞回口袋。
陆子轩踩下油门,车子驶离原地。
窗外树木一棵棵向后倒退。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旧工作证上的面孔,和银杏树下风衣男人的模样短暂重叠,又再度分开。
还差一点点。
就差一小段距离。
但我清楚,我们已经离得很近。
还不是抵达终点,只是河流即将转弯。
转过这道弯,就能看见一切的起源。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