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的修道者,一生都在求一个羽化登仙的机会。
在那传说的云端之上,有琼楼玉宇,有长生不死的仙人。
也有历经千劫万险后,方能求得的大道正果。
凡尘俗世的帝王将相,在那些御剑乘风的修士眼中,不过是百年后便要化作黄土的蝼蚁。
这片大地之上,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日夜枯坐,吐纳天地灵气。
只为能斩断凡尘因果,最终白日飞升。
沈辞曾经也身处其中,并且是这浩荡大潮里,最受苍天眷顾的那一滴水珠。
他是由师尊玄枢道人从一处名为‘葬神渊’的绝地里抱出来的。
那是九州最出名的禁地,终年缭绕着浓雾,连大乘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玄枢道人将其抱回青冥道宗,沈辞才得以获救。
他和一般人别无二致,只是眉心嵌着一块灰白色的骨片。
那块骨片贯穿了他的颅骨,却没有要了他的命。
玄枢道人以大法力将那块骨片取出,让沈辞得以正常生活。
随着年岁渐长,沈辞的修炼天赋,令整个九州的修士都大为惊羡。
他三岁引气入体,五岁筑基。
十岁那年,体内的灵气便已浩瀚如海,结成了一颗完美无瑕的紫金道丹。
所有的长辈、同门,甚至敌对宗门的名宿,看到他时都会赞叹。
称他为万年不遇的‘道种’,是注定要打破九州数千年来无人飞升,这一桎梏的天命之子。
那些溢美之词堆砌在他的身边,繁花着锦。
沈辞安静地听着,从未有过半分骄傲。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这修仙界的天地灵气,这亘古流传的通天大道……全都是假的。
因为……
十岁那年,沈辞刚刚结丹,正处于境界稳固的关键期。
玄枢道人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青冥道宗后山最深处的‘镇魔洞’。
洞窟的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里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洞穴的最深处,有一条被十二根玄铁重链锁在中央的……‘狗’。
沈辞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狗,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那怪物四肢反折,匍匐在地上,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道袍。
皮肤死灰,皮下仿佛有无数条蚯蚓在蠕动,高高隆起又凹陷下去。
最为可怖的是它的头颅。
那颗头颅从中间裂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肉之花。
而在裂口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婴孩。
那婴孩紧闭双目,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正贪婪地汲取着下方残躯里的血肉精华。
“渊儿,你可知这是什么?”玄枢道人平静地问。
沈辞盯着那个怪物,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一位师伯,五百年前,青冥道宗天赋最高之人。”玄枢道人不悲不喜,“五百年前,他迎来天劫,欲碎丹成婴,踏入元婴大道。”
“宗门上下为他护法,眼看着他引雷淬体,眼看着他头顶生出三花聚顶的异象。”
“然后呢?”沈辞问。
“然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玄枢道人指着那个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的怪物,“这便是你们日夜渴求的‘元婴’。”
沈辞大为吃惊。
那天,玄枢道人讲述了一个被掩盖了数万年的真相。
九州的真正灵气,早在数万年前就已经枯竭了。
当时,浩劫席卷了整个大陆。
一具庞大到不可名状的尸骸,坠落在了九州世界之外的天外天。
那具尸骸堵住了九州与外界的通道。
它的血肉开始腐烂,尸体的气息化作了无孔不入的‘瘴’,一点点渗透进了九州的天地。
失去灵气的修仙者们,本应绝望于末法时代。
但他们惊喜地发现,自那天之后,天地间便多了种更为霸道、更为浓郁的‘灵气’。
他们疯狂地汲取,建立新的道统,修改原有的功法以适应这种新的力量。
他们将这种全新的力量体系奉为圭臬,重新制定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的境界。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吐纳入体的,全是那域外尸骸的尸瘴。”玄枢道人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隐隐有青黑色的纹路在皮下蛰伏。
“那所谓的‘天道’,早已经被那腐朽之物所取代。”
“它悬浮在天外天,将整个九州变成了它的温床。”
修士们日复一日地纳气入体,以为是在逆天改命,洗毛伐髓。
实则是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改造成适合域外怪物孵化的巢穴。
“境界越高,体内孕育的怪物就越庞大,成熟得也就越快。”玄枢道人走向那个怪物。
怪物有所感知,黑鳞婴孩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纯白无瞳的眼眸死死盯着两人。
“你看看他,这就是元婴。”玄枢道人袖袍一挥,一道剑气斩断了怪物的一截手臂。
“所谓的‘太上忘情’,断绝凡俗七情六欲。”
“不过是修道者的三魂七魄被尸瘴吞噬后,抹除了人类心智的表现罢了。”
“情感消失后,那具肉身里住着的,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是……域外神明降下的幼体。”
“那……白日飞升呢?”沈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飞升……”玄枢道人笑了,“当修士的肉身和元神被滋养到极致,体内的怪物彻底成熟之时,便会引来所谓的天雷洗礼。”
“那是‘天道’在检验果实的成色。”
“度过天劫,便会被天道降下的接引之光拉拽上天外天……”
“去……填补那具尸骸,成为其进补的养料。”
“万年来,那些举霞飞升的祖师爷们,全都进了怪物的肚子里。”
真相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水,浇筑在九州万年的辉煌外史之上。
“渊儿,你是我在葬神渊找到的。你眉心的那块骨片,是上古真正仙人坐化前留下的一截无相道骨。”玄枢道人转过身,伸手按在沈辞的肩膀上,“只有你,能吸纳这漫天的尸瘴,却不被其腐蚀神智。”
“只有你,能走完这虚假的修仙之路,却不孵化出那种怪物。”
“你是应劫而生之人,你的使命就是去终结这场绵延万年的荒诞大梦。”
那一天起,沈辞的道心定下了。
他将青冥道宗所有的功法典籍烂熟于心,不断吞噬着天地间的尸瘴。
在外人看来,他是青冥道宗的无瑕道子。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剑出如龙,扫荡天下妖邪。
没人知道,那些妖邪大多是未能压制住体内怪物的修行之人,是提前变异的失败品。
世人称他们为‘走火入魔’。
沈辞便以斩妖除魔之名,将这些异化的同类一一斩杀。
他的剑名为‘断业’,剑身玄黑,重如山岳。
修行无岁月。
寒暑交替间,沈辞的修为一路拔高。
元婴,化神,炼虚,合体……
他体内的力量越来越恐怖。
渐渐地,他体内清澈的灵力,转变为了浓稠如墨的黑金液体。
那是被无相道骨提纯、压缩到了极致的尸瘴。
他只能一个人走在这条绝路上,身边没有同伴。
那些曾经与他谈笑风生的同门,要么在结丹、碎婴时化作了怪物,死在了他的断业之下。
要么变得冷漠木讷,进入了‘太上忘情’的境界,成为了行尸走肉般的‘高人’。
直到沈辞五百岁那年,玄枢道人大限将至。
那一日,青冥道宗后山的云海剧烈翻滚。
雷云密布,紫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狂舞。
这是大乘巅峰,即将引来渡劫飞升的异象。
整个宗门沸腾了,无数弟子跪伏在山门外,高呼老祖即将飞升。
沈辞提着断业长剑,孤身一人走进了玄枢道人的闭关之所。
石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山呼海啸尽数隔绝。
石室中央,玄枢道人盘膝而坐。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被完全撑裂,身躯膨胀了数倍。
暗青色的鳞片从他的脖子一直蔓延到脸颊,双眼惨白一片。
两条肉色触须从他的脊背处破体而出,在半空中狂乱地挥舞。
它们抽打在布有阵法的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渊儿……”玄枢道人的声音不再清朗。
回音重重叠叠,仿佛有几百个婴孩在同时啼哭。
他在全力压制着体内那只即将破茧而出的庞然大物。
“时候到了。”玄枢道人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沈辞点了点头,自从被告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迎接这一天到来的准备。
他一步步走上前。
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便龟裂一块。
他能清晰地看到,师尊的胸腔在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不是马上要飞升的仙人,这是……即将破除胎衣的恶魔。
“杀了我。”玄枢道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用那惨白的眼球盯着沈辞,“不要让我……飞升……不要让我……成为它的食物……”
沈辞举起了断业。
“师尊,走好。”沈辞轻声说道。
剑锋斩落。
黑血喷涌而出,染黑了沈辞的道袍。
门外的雷云失去了目标,盘旋了许久后,最终不甘地散去。
玄枢道人渡劫失败,天下震动
青冥道宗哀悼了七七四十九天。
所有人都以为,玄枢道人是在最后关头未能抵御天劫,身陨道消。
只有沈辞知道,他斩断了天道的一次进食。
自那以后,沈辞彻底封闭了自我。
他不再理会宗门事务,不再接见任何前来拜访的同道。
他像一尊石雕,每日端坐在青冥道宗的绝顶之上,日夜吞吐着九州最为浑浊、最为猛烈的尸瘴。
他体内的无相道骨因为承受了太多难以想象的负荷,开始布满裂痕。
这导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肺腑间引发撕裂身体般的剧痛。
但他浑然不惧。
数千年之后。
沈辞迎来了自己的天劫。
那一天,九州的苍穹被撕裂了。
漫天血雨腥风,一道裂缝横亘在九天之上。
天门开了。
这是万年以来,九州第一位引得天门洞开的绝世天才。
全天下的修士都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无数道遁光冲天而起,密密麻麻地悬浮在青冥道宗的外围。
他们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绝顶上那个白衣猎猎的身影。
“沈道子终于要飞升了!”
“我九州万年道统,终于迎来了真仙!”
伴随着天门的开启,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从裂缝中降下,笼罩了沈辞的全身。
在那金光之中,有天女散花、仙乐阵阵,有地涌金莲、龙凤呈祥。
似乎一切都在昭示着,这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而,沐浴在接引金光中的沈辞,却缓缓拔出了断业。
他逆流而上,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接撞碎了层层叠叠的金莲异象,一剑劈向了那道万丈宽的天门!
“轰!!!”
天地震荡。
下方原本狂热的修士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这位绝世天才在面对飞升的接引时,竟然向天门拔剑了。
瞬息之间,沈辞冲入了裂缝之中。
裂缝之后,根本没有什么玉宇琼楼,没有什么仙气缭绕的真仙。
呈现在沈辞面前的,是一片虚空。
在这片虚空中,横亘着一具庞大到没有边界的尸骸。
它有着人类的躯干,却长着无数条巨大的触须。
每一条触须上都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囊袋。
那些囊袋里,包裹着的正是万年之前那些‘飞升’的先贤。
他们被浸泡在绿色的消化液中,早已面目全非,成为了这具尸骸生长的养料。
尸骸的胸口处,有一颗宛如星辰般的黑色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九州世界所谓的‘天道意志’,所谓的‘法则秩序’。
正是这颗心脏搏动时散发出的波动。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数万年来九州修士顶礼膜拜的‘天道’。
尸骸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异样。
它缓缓转动头颅,眼里亮起了两团绿色的火焰。
紧接着,无数条触须朝着沈辞绞杀而来。
每一条触须上,都携带着足以轻易碾碎大乘期修士的恐怖力量。
看着这具域外神明尸骸,沈辞握紧了断业长剑。
“万载春秋大梦,今日该醒了。”
他拿出了一块骨头,随后右手用力一握……
“咔嚓。”
那块保护他不被尸瘴同化,同时也将他体内的海量尸瘴压缩到极致的无相道骨……
轰然碎裂。
失去了道骨的镇压,沈辞体内那积攒的极恶尸瘴瞬间爆发!
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尸瘴了。
这是被无相道骨淬炼过的,带有绝对毁灭意志的‘绝灭之毒’。
沈辞的肉身在瞬间瓦解。
他的白衣化作飞灰,他的血肉寸寸剥落,但他的骨骼却散发出了耀眼的黑金光芒。
他将自己化作了一柄长剑,迎着那无数条触须,迎着那颗星辰般巨大的黑色心脏,发起了冲锋。
“剑起,断业,绝天通!”
黑色剑芒横跨万里,生生斩断了所有的触须,最终刺入了那颗脉动的心脏。
域外神尸的咆哮响彻天地。
被无相道骨淬炼过的毁灭剑意,顺着心脏疯狂地蔓延至尸骸的每一个角落。
这具寄生了九州数万年、吞噬了无数生灵的庞大尸体,开始从内部崩塌。
那些坚不可摧的鳞片大面积脱落,那些装满先贤尸体的囊袋接连爆裂。
沈辞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的肉体已经彻底毁灭,连灵魂都将在碰撞中燃烧殆尽。
但他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神尸开始内爆。
一团团光芒在虚空中亮起。
他终结了这个所谓的域外神明,也切断了它与九州世界连通的那条吸血脐带。
下方的九州大地,天门轰然崩塌。
漫天的血雨停息了。
笼罩了九州数万年的‘灵气’迅速消失。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修士们惊恐地发现,他们体内的真元开始凝滞,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正在快速流失。
九州的天地法则重新变得清澈,断头的修仙路被终结了。
在这刺目的光芒中,沈辞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尊,我做到了。
应劫之人,劫尽则灰飞烟灭。
这很好。
……
……
沈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当一个人的三魂七魄燃烧殆尽时,连遁入轮回的资格都不会有,只会化作天地间最纯粹的微尘。
所以,当他重新睁开眼睛。
当他看到头顶那漏风的茅草屋顶,看到阳光穿过缝隙,在空气中照射出飞舞的浮尘时……
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里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小房?
土墙斑驳,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玉米。
身下垫着的则是一堆有些扎人的干稻草。
沈辞本能地想要运转体内的力量。
但……空空如也。
经脉干涸得如同烈日暴晒下的河床,丹田里没有任何真元的波动。
那股伴随了他一生的浓郁尸瘴,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那块碎裂的无相道骨,也毫无踪影。
不仅如此,他现在的身体还十分孱弱。
就连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感到一阵身体撕裂般的痛苦。
他发现了,自己这是最普通的凡人之躯。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九州的修仙体系崩溃了,所以……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变成了一个凡人?
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九州?
沈辞试图坐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覆盖在了他的脸上。
沈辞抬眼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女的脸。
她生得其实还算好看,轮廓清秀,只是鼻梁和两侧脸颊上散落着些许雀斑。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布衣,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
看起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女孩。
此刻,她正拿着一卷细长红绳,有些好奇地盯着沈辞。
见他睁开了眼睛,少女快速将手中的红绳缠绕在了沈辞的手腕上。
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打下一个结。
“我叫桑枝。”
少女直起身,挡住了屋顶漏下的天光。
“我等你好久了喔。”
“我的命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