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殊途

作者:蛛丝马迹xhj 更新时间:2026/7/4 19:38:38 字数:5109

时过境迁,日月交替。

自沈辞能够下地行走,已然过去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里,神苍山的日子按部就班。

每日清晨,桑枝会带着沈辞前往大殿后方的湖畔。

少女对沈辞的修行之事,展现出了近乎苛刻的执念。

她会在一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口中不断重复着《紫阳玄录》的运行口诀,督促沈辞吸纳天地灵气。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沈辞对此并未有任何抗拒。

他每日端坐于青石之上,摆出五心朝天的姿态,静默如枯木。

但在桑枝看不见的深夜。

当万籁俱寂,月华如水之时,沈辞并未入眠。

他盘膝坐于榻上,在识海中唤醒了前世青冥道宗的至高传承——《青冥道典》。

这是一门在尸瘴弥漫的绝境中开创出的通天功法。

其核心在于“吞噬”与“镇压”,强行将外界浑浊的瘴气扯入体内,最终化作自身的浩瀚真元。

昔日的九州,这门功法造就了万年不遇的无瑕道子,也成就了一剑斩天门的绝世壮举。

沈辞闭上双目,开始按照《青冥道典》的法门,去牵引如今神苍山上的天地灵气。

法诀运转,经络全开。

一炷香后。

沈辞缓缓睁开眼,平息了经脉中的动荡。

不行。

《青冥道典》失效了。

这并非功法本身存在破绽,而是时代变了。

当下的神苍山,充斥着浩荡、纯正的灵气。

这等纯粹的力量,如同清澈的泉水。

而《青冥道典》的运转经络,则是一张专门为了捕获狂暴尸瘴而打造的巨网。

泉水穿过巨网,只能流逝,根本无法在丹田中留存、转化。

总结来说,就是旧时代的法舟……渡不过新时代的沧海。

这一困境也在沈辞的意料之中。

天道轮回,万法更迭。

曾经的九州,因为域外神尸的陨落而更改了法则。

修仙者们被迫在尸瘴中求生,才演化出了那些顺应时代的功法。

如今神尸覆灭,天地重归清明,旧日的功法被新的时代所排斥,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逆天而行者,必先顺应天时。

既然昔日的无上道典已经沦为废卷,沈辞便不再执着。

他将思绪收敛,转而将注意力放回了白日里桑枝传授的《紫阳玄录》上。

在沈辞这等曾经踏足九州绝巅的修道者眼中,《紫阳玄录》的行气路线可以说是十分简陋。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外界的阳属性灵气,直接灌注进四肢百骸之中。

相比于《青冥道典》那如同繁星般复杂的周天演化。

《紫阳玄录》便如同凡俗村夫用来挑水的木桶,简单,只追求一个“量”字。

沈辞沉下心神,依照《紫阳玄录》的轨迹,牵引了一丝灵气。

毫无阻滞。

纯正的灵气顺着百会穴涌入,沿着最为宽阔的几条主经脉奔流而下,最终汇聚于气海之中。

仅仅是一个大周天。

沈辞的经络便被灵气填满,丹田内积蓄起了一股灵气。

一次吐纳,引气入体。

炼气一层,就此达成。

沈辞敛去道法,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的残月。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修炼,只要稍加引导,这具凡躯便能轻易接纳这方天地的馈赠。

但他并未继续冲击炼气二层。

……

次日清晨。

当沈辞在长生殿后院的青石上,依照《紫阳玄录》展露出炼气一层的修为时。

坐在一旁的桑枝猛地站了起来。

少女双手交握在胸前,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你引气入体了?”

沈辞缓缓收功,吐出一口体内浊气,点了点头。

“侥幸。”

“什么侥幸呀!”

桑枝整个人雀跃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后快步走到沈辞面前。

她一把抓住沈辞的手臂,分出一缕灵气,探查着他体内的状况。

确认那是纯正的紫阳之气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半个月了,你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在她的视角里,沈辞是经过了这半个月日夜不辍的苦修,才堪堪敲开了修行的大门。

这份“天资”在神苍山着实算不上出众,但桑枝却显得比任何人都要激动。

她哼哼了两声,拍了拍沈辞的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老成姿态。

“万事开头难。你能跨过这道坎,以后就是量的积累了。”

“你只要多吸收灵气,用来改造身体,很快就能达到我这个境界了。”

她仰起头,注视着沈辞,嘴角的笑意完全掩饰不住。

“到了那时,我们就能一起修炼神殿传下的合击之法,一起准备筑基,一起去白玉京了。”

看着少女那不似作伪的喜悦,沈辞微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桑枝这半月来的护法。”

“这是我该做的,谁让我们是命定之人呢。”桑枝理所当然地答道,随后又拉着沈辞,催促他继续巩固境界。

……

……

日子在平静中继续流淌。

随着沈辞迈入炼气期,他在这神苍山,也渐渐有了几分在人前走动的资格。

这半个月里,他认识了几个“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不过是桑枝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山头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相熟之人。

两个女子,分别叫云儿和崔儿。

她们与桑枝一样,都是负责在外围灵田照料灵谷、或是看守山门的执事弟子。

而另外两人,则是这两名女子的“命定之人”。

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名为徐寒。

一个小胖子,名为赵圆。

这四人的修为,皆在炼气七层左右徘徊。

在神苍山的同辈子弟中,属于中规中矩之辈。

沈辞与他们接触了几次,也算是互有了解。

前几日,六人曾聚在半山腰的一处石亭中闲谈。

起初,云儿和崔儿对沈辞这个昏迷许久才苏醒、且刚刚引气入体的“新人”颇感兴趣。

话语间,多有打探之意。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偏向了外界。

“听说前几日,阵法边缘的灰雾又翻涌了。有师兄在那边巡查时,折损了飞剑,险些丢了性命。”徐寒压低声音说道。

听到“灰雾”二字,众人纷纷闭口不言。

云儿和崔儿脸色微变,身体不自觉地向各自的命定之人靠了靠。

赵圆更是缩了缩脖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别提那地方了。”崔儿声音发紧,“那可是地狱。”

“是啊。”云儿附和道,双手交叠在一起,“我听长生殿的长老说过,地狱里的怪物是没有人性的。”

“要是被抓去,就会变成那种没有心智的怪物。”

众人纷纷点头,表达着对那所谓“地狱”的畏惧。

那种畏惧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身处神苍山的大阵保护之下,仅仅是提及那个词汇,也会让他们如坐针毡。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时,有人注意到了沈辞的异样。

他端坐在石凳上,神色淡然,手中捏着一片落叶,似乎对他们口中那恐怖无比的“地狱”并不在意。

“沈辞。”徐寒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不怕地狱吗?”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沈辞的身上。

沈辞将手中的落叶放在石桌上,面色从容。

“我记不得了。”他微微摇头,“醒来之后,过往的一切皆是一片空白。”

“既然记不起那地狱的模样,自然也就无从生出畏惧之心。”

听到这个回答,几人面面相觑。

“不应该呀,哪怕我们被山主消除了记忆,内心本能的敬畏也还在呀。”

“是啊,真是奇怪……”有人疑惑。

听到这里,桑枝忽然歪了歪头,替沈辞辩解了一句。

“或许……沈辞并不是来自地狱的人。”

闻言,众人皆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赵圆叹了口气,“这样也好,倒也免了你的苦楚。”

几人没有再追问沈辞的来历,只是将他的镇定归结于并非来自地狱。

那场闲谈,便在对山主的感恩戴德中草草结束。

……

……

时间推移。

明日,便是下月初一。

也是神苍山定下的,所有新苏醒弟子必须前往神殿,面见山主的日子。

今日的清晨,神苍山内略显忙碌。

桑枝一早便接到了长生殿的传唤。

她与云儿、崔儿三人,被指派下山,前往灵田外围的阵法节点轮值巡查。

白雾的躁动越发频繁,外围的防线需要更多的弟子去加固。

临走前,桑枝特意将沈辞送到了外院的一处膳堂。

“你在这里乖乖用膳,不要到处乱跑,我傍晚就回来哦。”少女仔细地叮嘱着,随后才转身离去。

膳堂内颇为空旷。

除了沈辞之外,便只有徐寒和赵圆两人。

三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摆着几盘灵谷熬制的米糕,以及一壶清茶。

没有了女子在场,这几个男弟子的坐姿倒显得随意了许多。

赵圆拿起一块米糕,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兄,说句心里话。”小胖子嚼着米糕,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艳羡,“在这神苍山上下,我是真羡慕你啊。”

沈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赵圆,神色平静。

“赵兄何出此言?”

“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一旁的徐寒冷哼了一声,将茶盏搁在桌面上。

这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烦躁。

“我们羡慕你,自然是因为桑枝。”

徐寒直视着沈辞。

“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不知道桑枝在这神苍山意味着什么。”

“她来的时间,比我和赵圆都要晚。但她的修行速度,却快得惊人。”

“我们在这《紫阳玄录》上耗费了数年光阴,才勉强堆到炼气七层。”

“而桑枝,仅仅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炼气八层,距离筑基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徐寒深吸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桑枝师妹在神苍山的男弟子中,名望很高。”

“当初她修为突飞猛进时,外院几乎所有的男弟子,都在暗中盯着她。”

“大家都在等。”

“等到了年纪,等山主在神殿开坛做法,赐下红绳。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和桑枝系在一起。”

说到这里,徐寒摇了摇头。

“可谁能想到,山主出关后,却将那根最为珍贵的红绳,系在了一个刚刚被抬回来、连神智都不清醒的凡人手腕上。”

这番话说得直白,毫不顾忌沈辞的颜面。

但沈辞并未动怒。

这半个月来,他确实察觉到了周围一些若有若无的敌意。

但他只当那是同门之间的攀比,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听徐寒挑明,他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桑枝这般天资,在神苍山竟是这等引人注目的存在。

只是,沈辞的心中,却生出了疑惑。

他看着眼前的徐寒和赵圆。

这两人在提及桑枝时,只有对天才的艳羡,以及对修为进境的渴望。

但在提及他们自己的命定之人时,态度却截然不同。

“两位。”沈辞放下茶盏,问道,“我听闻,神苍山的命定之人,是山主为了平衡阴阳、共赴大道而设立的。”

“既是命定,那云儿姑娘和崔儿姑娘,想必与两位也是情投意合,互为依靠才对。”

“为何我观两位提及此事,只有对桑枝的艳羡,却不见对自己命定之人的半点珍视?”

此言一出,赵圆刚拿起第二块米糕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徐寒则是愣愣地看着沈辞,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语。

片刻的沉默后,赵圆苦笑了一声,将米糕扔回了盘子里。

“沈兄啊沈兄。”赵圆压低了声音,眼中尽是无奈,“你莫不是真以为这红绳,牵的是什么男欢女爱?”

“情投意合?”徐寒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在这神苍山,哪来的什么情投意合。”

他压低身子,向前倾了倾。

“沈辞,你真以为我们喜欢自己的命定之人吗?”

“崔儿每日只知道指责我修为进度太慢,嫌弃我连一套小云雨诀都施展不明白。我们住在一个草屋里,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说一句话。”

“云儿也是一样,整日对着赵圆冷嘲热讽。”

“我们互相看不顺眼,甚至觉得对方是累赘。”

徐寒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但那又怎样?”

“这是山主定下的规矩。”

“红绳一系,生死同命。一方修行若是停滞不前,另一方也会遭到长生殿的责罚。只有两个人同时跨过炼气期的门槛,达到筑基,才有资格前往白玉京。”

徐寒直视着沈辞的眼睛。

“所以我们羡慕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按部就班地吸收灵气,桑枝就会推着你往前走。她天资卓越,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换句话说,山主分给了你一个最好的同修伴侣。”

这番话,在沈辞的识海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坐在原处,表面平静。

但内心深处,那股困惑与不解却如野草般疯长。

原来如此。

神苍山的命定之人,根本不具备强行绑定情感的法术效力。

既然没有情投意合的保证。

那徐寒与崔儿、赵圆与云儿之间的冷漠与互相嫌弃的态度。

或许……才是这套森严规矩下最真实的写照。

可若是这样……那桑枝呢?

沈辞在脑海中回忆起这半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当他还是个连站立都做不到的凡人时,是桑枝每日端水擦拭,毫无怨言地照料他的起居。

是她眉眼弯弯地对自己说“我们是命定之人,要永远在一起”。

也是她在得知自己终于引气入体时,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如果这根红绳并不能让人凭空生出爱意。

那桑枝为何要对自己这么好?

即便她天资卓越,即便她为了不被拖累而尽心督促自己修行。

也完全可以像崔儿对待徐寒那般,用冷冰冰的训斥与命令来达成目的。

为何她要表现出那种近乎依恋的态度?

甚至,在她的眼神深处,沈辞时常能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带着些许扭曲的独占欲。

就仿佛,她真的将他视作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唯一。

真是奇怪。

沈辞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无法用常理去揣度那个少女的心思。

思来想去,他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桑枝对“白玉京”的狂热向往。

在神苍山的教化下,前往白玉京是所有弟子至高无上的宿命。

桑枝对这个目标的执念,或许已经远超常人。

而他沈辞,作为与她绑定在同一根红绳上的另一端,便是她通往白玉京不可替代的“钥匙”。

为了不让这把钥匙损坏,为了确保他能心甘情愿、拼尽全力地去修炼。

她才将所有的期冀都投射到了他的身上,由此衍生出了一种病态的、类似“爱意”的执念。

她爱的未必是他这个人,而是“能够和她一起去白玉京的命定之人”这个身份。

这勉强能解释得通。

“山主定下的规矩,没人可以更改。”

赵圆见沈辞沉默不语,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认命吧,沈兄。既然你有了桑枝这么好的助力,就抓紧修行。”

“等到了筑基,去了白玉京,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呢。”

沈辞缓缓回过神来。

他将心中的重重疑惑暂且压下。

“多谢两位如实相告。”沈辞微微颔首。

看来,这神苍山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那些强制的红绳,还有那令人狂热的白玉京……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明日,便是初一。

就在这时……

“碰!”

膳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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