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还不能死

作者:蛛丝马迹xhj 更新时间:2026/7/20 10:35:37 字数:4035

夜晚。

沈辞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

他紧闭双目,神识铺陈在小院四周。

周遭万物的细微变化,尽数倒映在他的识海之中。

很快,西南角传来了一丝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道踉跄的身影出现了。

是桑枝。

她回来了。

根据沈辞先前的暗中观察,桑枝的伤势绝对不轻。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具备基本素养的修士,在重伤逃遁回大本营后。

首要之事便是立刻返回自己的密室,封闭五识,驱逐异种真元,稳固伤势。

然而,在沈辞的感知中,桑枝却朝着他的房间走来了。

沈辞略感疑惑,收敛气息装作一个正常的熟睡中人。

木门开合,桑枝快速溜了进来,没弄出多少动静。

在沈辞神识的感知下,桑枝的伤势展露无遗。

她单手捂着右侧肋下,指缝间不断有血液溢出。

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冷汗。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沈辞的床榻前,随后双膝一软,趴在了床边。

沈辞能清晰地感知到,桑枝此刻离他很近。

她的呼吸急促、灼热,拍打在他的脸上。

只见,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悬停在沈辞的面颊上方寸许之处。

那只手不断颤抖,迟迟没有落下。

“差一点……”桑枝柔声开口,“差一点,就让那些脏东西碰到你了。”

“你睡得真好……沈辞。”桑枝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我差点死在外面了,而你却……在这里做着美梦。”

“你知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你?”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跟出去,那些老鼠就会摸进你的房间,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悬停在半空的手指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他隔着薄被,轻轻描摹着他躯体的轮廓。

“你是我的。”桑枝的语气骤然转冷,“除了我,谁也没有资格动你一下。”

“那些垃圾一般的魔修,也配染指我看上的东西?”

沈辞冷静地剖析着她的执念。

道果……

在桑枝眼里,他不仅是一个炉鼎或者祭品,她更是她修行路上最重要的一环。

猎手绝不容许其他食肉动物靠近自己的猎场。

所以她即使冒着风险,也去调查那名魔门暗哨。

一切,都是为了吞噬自己这枚道果的过程,不出现意外……罢了。

“再等等……沈辞,你再快一点。”隔着几寸的距离,桑枝贪婪地嗅着沈辞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明年的引仙节,你一定要筑基。”

“等你筑基了,一切就都圆满了。”

“我会很温柔的,我会让你在最幸福的时候,和我融为一体,永远不分开……”

听着这些温柔的呓语,沈辞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桑枝的话听起来像是表白,但在沈辞看来,不过是一种进食的预告而已。

她所谓的在意、保护,本质上是护食的本能罢了,绝非爱情。

这些,沈辞自认为还是拎得清的。

短暂的沉迷过后,桑枝的肋下伤口突然崩裂出了一股黑血。

剧烈的痛楚让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理智也随之回笼了几分。

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看清了自己跪过的地方。

木地板上,已经积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

从门口到床榻,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血滴连成了一条线。

桑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被神苍山的巡逻队发现这些血迹,沈辞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些执事弟子会盘问他,会搜查这个院子,甚至会把他带去长生殿。

虽然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但难免会顺着查到她身上。

这可不行……

桑枝猛地起身,强忍着痛楚,开始徒手擦拭地上的血迹。

灵力流转间,床边的血迹被清理完毕了。

紧接着,她又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倒退着擦拭过去,直到将门槛上残留的血迹也给抹除了。

做完这一切,桑枝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沈辞,随后化作一道黑影遁出了房间。

随着桑枝的离开,沈辞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掀开薄被,从床榻上坐起,随后看向地面上那些被清理过的痕迹。

桑枝擦得很干净。

甚至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被她用净化房间空气的法决给清理了。

念头一动,沈辞体内的暗色灵力开始流转。

他瞬间融入了周遭的阴影之中,将自身的气机与这片天地融合。

随后,他推开窗户,沿着桑枝离开的方向追去。

……

……

桑枝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掩盖伤势带来的异状。

如果不尽快处理伤口,一旦她在这里暴露,她必然会有大麻烦。

于是,她一路向南,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阵法节点,最终来到了南边山脚下一处偏僻的断崖下方。

这里距离沈辞之前埋设子阵盘的区域不远,是一处天然的死角。

断崖下方被茂密的荆棘丛掩盖着一个半人高的天然石洞。

这里常年阴暗潮湿,基本没有人会来这边。

桑枝强行运转真元,拨开荆棘,钻进了石洞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几块碎石推到洞口,又捏碎了几片带着腐臭气味的枯叶洒在周围。

做完这一切伪装后,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石壁上。

沈辞如影随形,悬停在距离石洞上方十丈开外的一棵古柏枝头。

他的神识轻易穿透了石壁,将洞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桑枝背靠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颤抖着双手,将沾满血污的衣衫尽数褪下,露出了右侧腹部的伤口。

那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创口。

原本白皙平坦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焦黑的圈。

圈的中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更为致命的是,以那个圈为中心,十几条扭曲的灰白色纹路,正顺着她的经脉,朝着丹田和心脉的方向蔓延。

看来,这就是那个灰白玉佩的威力。

那种灰白色的真元十分霸道,正不断侵蚀着桑枝的生机。

“嘶……”

桑枝死死咬住下唇,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柄黑色匕首。

她在洞内摸索了一阵,找来一截枯木,用力咬在嘴里。

下一秒,她反手握住匕首,将刀尖刺入自己翻卷的伤口之中,沿着那些灰白纹路蔓延的轨迹,开始……

生生剜去那些被污染的腐肉。

沈辞在不远处看着,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这种场面,若是一般人看了,定然会被吓得说不出话。

对于那些神苍山的弟子来说,桑枝这般行为可以称得上是一介狠人了。

桑枝的身体开始抽痛,额头上的冷汗冲刷而下。

但她用力咬住那一截枯木,硬是没有让一声痛呼溢出喉咙。

这种刮骨疗毒般的手段,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从小到大,在那个被称为“绛紫宫”的魔窟里,她就是在这种厮杀与自残中活下来的。

六岁那年,师尊将她和另外十几个女童丢进万蛇坑,告诉她们只有活着爬出来的人才能得到当天的淬骨丹。

当时,她被毒蛇咬穿小腿那会儿,也是用这把匕首,亲手挖去了腿上的烂肉,然后踩着同伴的尸体爬到了师尊脚下。

再后来,为了争夺活下来的机会,她遭受了无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很清楚,自己就是个怪物。

是一个被从小豢养、用血肉和背叛浇灌出来的蛊虫。

这世上没有人会在意蛊虫的死活,蛊虫只要能不断变强、不断吞噬别人就够了。

区区这一点伤口,跟她过去受过的那些折磨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早就习惯了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

可是……

桑枝麻木地剜着腐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辞那张温和安静的脸。

浮现出他在灵田里笨拙地除草的背影,浮现出他在饭桌上逆来顺受咽下苦草的神情,浮现出他站在后山崖顶,对她说出那句“岁月静好,不负人间”时……

眼底那抹醉人的温柔。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桑枝在心里骂了一句。

要不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不让他收一点伤害,她怎么会和那些魔修搏斗!?

如果换作以前的她,在察觉到对方有筑基后期实力且布下阵法时,早就离开了。

至于那个小院里的废物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

可是……她退不了。

一方面,沈辞是她的猎物,她不允许别人染指。

另一方面,就是出于她对魔修的认知了。

魔门中人,性情歹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且唯利是图。

他们来到沈辞房间做记号,绝对是要对他做些什么。

一想到沈辞可能会被那些面目可憎的魔修踩在脚下。

被抽筋剥皮,被当成搜魂的材料……

她体内的吞噬真元,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暴走。

“该死……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桑枝大口喘息着,将最后一块带着灰白纹路的腐肉挑落在地。

她顾不上剧痛,立刻双手结印,试图调动体内的吞噬真元,去镇压那些已经侵入经脉深处的异种能量。

她必须快一点。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如果她不能在黎明前将气息稳固下来,一旦神苍山的高层察觉到后山的动静,开始大规模搜山排查,以她这副重伤的姿态……

绝对隐瞒不过去的。

到时候,不仅她会暴露,连带着沈辞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快一点……给我吞下去!”

桑枝在心中大声咆哮,强行催动丹田内的吞噬真元,朝着那些灰白色的异种能量扑去。

这是吞噬大道的霸道之处,能够强行同化吞噬一切外来灵力。

然而,她太着急了。

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以及心中的恐惧,让她的心境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就在她的吞噬真元把那股灰白能量包裹的瞬间,那股魔气突然爆发,开始了反噬。

它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顺着桑枝因为焦躁而紊乱的经脉,逆流而上,直逼心脉!

“哇——”

桑枝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灰败。

那截咬在嘴里的枯木掉落在地。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前栽倒,砸在岩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石洞内安静了下来。

桑枝晕倒了,而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却没有停下。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桑枝昏死的躯体上缓缓蠕动,一点点蚕食着她残存的生机。

“唉……”

一阵微风拂过洞口。

原本悬停在古柏枝头的沈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石洞内部。

他连脚步声都没有刻意掩饰,就这么走到了桑枝身边,审视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女。

她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可怜,就像是一个在风雪中迷路后被冻僵的普通女孩。

但沈辞知道,这具纤弱的躯壳里,装着一个多么冷酷的灵魂。

“真是个麻烦。”

沈辞随意的一句抱怨。

将桑枝刚才在心底对他的评价,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搭在桑枝的右手脉门上。

一丝真元顺着指尖探入她的体内,迅速摸清了她此刻的状况。

灰白魔气已经攻入心脉边缘,她的真元因为失去了主人的操控,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经脉里乱窜。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体内搏斗,它们把经脉当成了战场,正在肆意破坏。

如果放任不管,最多再过半个时辰,这个口口声声要把他吃掉的神秘猎手,就会因为经脉寸断而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空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却连最基本的异种真元排异法门都不知道。”沈辞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这么粗暴地处理,能不晕就怪了。”

沈辞摇了摇头,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暗色的灵力。

那是被污染之种同化后的,属于《青冥道典》修炼体系的真元。

它比纯正的灵气更加深邃,也比寻常的魔气更加内敛。

下一秒,沈辞将手掌贴在桑枝的伤口上。

暗色灵力顺着掌心狂涌而出,瞬间冲入桑枝的体内。

这股力量以绝对的主导姿态,强行镇压了那些四处乱窜的灰白魔气,将其一点一点地从桑枝的心脉边缘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而且需要高度的专注。

沈辞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功法。

石洞外,夜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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