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山主的声音落下。
主殿正前方那一座白玉鹿雕像，陡然亮起了一抹微光。
起初，那光芒只是萦绕在鹿角的尖端，如同一颗明珠般温润。
但仅仅几次呼吸的功夫，这股光芒不断膨胀，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的穹顶。
光芒在雕像上方交织、重组，竟然凭空化作了一排排虚幻的阶梯。
阶梯自雕像背脊一路向上延伸，直至虚空深处。
而在阶梯的尽头，光影流转间，一扇神秘莫测的光门缓缓成型。
大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震撼了。
哪怕是那些在神苍山待了五六年的老弟子，此刻也都仰着头，满眼敬畏地望着那扇门。
那是通往白玉京的通道，是他们日日夜夜渴求的解脱之路。
只要跨过那扇门，就能彻底远离这片被灰雾包围的废土，去往那个灵气充沛、没有浊兽威胁的圣地。
沈辞坐在人群中，微微眯起双眼，盯着光门的深处。
这股从门后透出的气息……神秘、圣洁。
让人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展，心境也变得出奇的平和。
沈辞本能地想要调动识海中的神识，探入那扇门后看个究竟。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山主神秘莫测。
能够在这片末法废墟上建立起如此庞大的规则体系，还能隔空接引白玉京的力量，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在没有摸清对方深浅，也没有恢复足够自保的修为之前，贸然用神识去试探这种级别的空间通道，与找死无异。
克制，是一个修士活得长久的首要法则。
“吉时已至，登阶！”
大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前方的那二十四名筑基弟子，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带着敬仰、向往，甚至有些信徒朝圣般的狂热神情，踏上了那排虚幻的阶梯。
他们一步一步走向光门，身影在接触到光门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整个过程非常之快。
当最后一名筑基弟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大殿内响起了三声悠远的钟鸣。
“铛——”
“铛——”
“铛——”
钟声余音未绝，那排光芒阶梯和神秘的光门便迅速暗淡、收缩，最终化作一抹微光，没入了白玉鹿雕像的鹿角之中。
主殿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时。
一股浩瀚无垠的气息，瞬间覆盖了整个神苍山主峰。
紧接着，大殿内的灵气浓度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祈福已达。”
山主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白玉京的天地灵气已被接引至此。”
“尔等，抓紧修炼。”
沈辞微微吸了一口气。
果然，这才是引仙节给底层弟子带来的真正好处。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这股降临的灵气。
这灵气与神苍山日常弥漫的纯正灵气同根同源，但……等阶却高出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如果说神苍山平时的灵气是稀薄的晨雾，那么此刻大殿内的灵气，就是粘稠的甘霖。
每一缕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
“沈辞，快！”
一旁的桑枝压低声音，语气颇为急切。
“这是山主赐下的奖励，一年只有这么一次，我们快点修行，能省下好几个月的苦功！”
说完，桑枝根本顾不上什么温婉可人的伪装。
她立刻盘膝闭目，双手结出法印，直接催动起她明面上那炼气八层的修为。
实际上，她暗中运转的，是吞噬大道的法门。
对她而言，这种高等级的纯正灵气，简直就是天然的大补之物。
能够肆无忌惮地吞噬这种灵气来浇灌己身，她自然不会放过哪怕一息的时间。
周围的其他弟子也纷纷反应过来。
整个主殿内，数百名修士整齐划一地打坐入定，开始贪婪地吸收这来之不易的高级灵气。
沈辞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明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祈福”。
将筑基弟子送往白玉京，换取白玉京降下的高阶灵气反哺底层弟子。
他在心里笑了笑，觉得自己之前的推演还是太过天真了。
没有抵达筑基，不去亲自参加一次送行，不去亲眼看一看那扇门的开启。
完全无法知道这些东西的真实面目，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在这个迷雾重重的世界里，眼见才有一半的真实，剩下的一半，还需要亲身去体验。
收敛心神，沈辞也闭上了眼睛。
他准备尝试吸收这些高等级的灵气。
既然这灵气如此精纯，或许能够直接用来推动《青冥道典》的修炼，省去他用暗色灵力转化的繁琐步骤。
一丝白玉京的灵气顺着他的经脉被引入体内。
然而，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让他感到无奈。
这种属于天地本源的纯正灵气，对于《青冥道典》来说，就像是一把无法匹配的钥匙，根本无法推动功法的运转。
他前世所修的体系，早已在潜移默化中与这种纯正力量割裂开来。
既然直接吸收行不通，沈辞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熟练地将这一缕白玉京灵气引向丹田，准备将其送入那枚被他同化了一半的污染之种。
打算像往常一样，通过污染之种将其异化为自己能够使用的暗色灵力。
最初的接触十分平静。
但就在污染之种试图侵蚀这缕白玉京灵气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缕看似温顺的高级灵气，在接触到污染气息的刹那，仿佛被唤醒了某种防御的本能。
它瞬间化作一团璀璨的光焰，在沈辞的丹田内爆发开来！
这根本不是转化，这是……
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白玉京的灵气带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净化之力，试图将污染之种彻底消融、抹除。
而污染之种作为末世中最顽强的寄生物，自然不甘示弱。
它立刻疯狂地涌出大量的灰黑色浊气，试图将这股净化之力反向侵蚀、同化。
两股截然不同、属性完全对立的力量，以沈辞的丹田为战场，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而对于沈辞来说，此刻只有一种感受。
那就是……剧痛！
丹田深处传来了难以形容的剧痛。
他的丹田成了战场，两股力量的碰撞，几乎要将他的气海硬生生撑爆。
沈辞顿感不妙。
这白玉京的灵气等阶太高，远超神苍山日常的灵气。
若是任由这两股力量在丹田内厮杀，不出十息，他的丹田就会彻底废掉。
作为前世登临过修炼巅峰的存在，沈辞的心性何等果决。
面临绝境，他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切断了《青冥道典》的所有运转路线。
紧接着，他调动识海中那股属于《无相剑经》的冷厉剑意，化作一柄利刃直劈丹田！
“斩！”
剑意精准地切入两股力量的交汇处，强行将它们剥离开来。
随后，沈辞不顾经脉受损的代价，将那缕暴动的白玉京灵气，连同几分纠缠的浊气，一股脑地顺着奇经八脉，强行逼出体外！
“噗——”
沈辞身形猛地一震，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鲜血落地，甚至还带着白烟。
与此同时。
挂在他腰间的平安符，突然亮起了红光。
不断闪烁的红芒，在这圣洁的大殿之内，那叫一个刺眼。
大殿两侧。
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盯梢弟子修炼状态的神苍山长老们，在沈辞吐血、平安符闪烁的瞬间，脸色巨变。
他们瞬间锁定了沈辞。
作为神苍山的长老，他们知道的要远比弟子要多。
如果一个弟子无法吸收纯正灵气，甚至在接触灵气时出现排斥、吐血的反应。
那……只有一个原因。
该修士的体内，已经被灰雾中的浊气污染，甚至……
可能已经沦为了浊兽的寄生体！
这样的人，一旦完全变异，将会对神苍山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又要花费大代价开启无妄崖，将变异后的修士送进去关押。
要将灾难扼杀在摇篮之中……
距离沈辞最近的一名灰袍长老，眼神一寒。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探入袖中，夹出了一张绘满雷霆纹路的暗金色符箓。
真元灌注，符箓上的雷光已经开始跳跃。
这是神苍山的诛邪符，一旦激发，必定叫被污染者形神俱灭。
“妖孽，受死！”
灰袍长老在心底厉喝，手腕一抖，就要将符箓打向沈辞。
然而。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那一刹那。
“不可。”
一道空灵的声音，直接穿透了这几位长老的识海。
是山主。
灰袍长老硬生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指尖萦绕的雷光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瞬间捏碎，连带着那张珍贵的诛邪符，也化作了一滩齑粉。
几位长老心头大震。
他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骇与疑惑。
沈辞的反应，明明白白地展示出，他已经被污染了。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样的人连审问都不需要，直接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可是，山主为何要阻止？
难道，这小子身上还有什么连他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疑惑归疑惑，但在这神苍山，山主的话就是天宪。
几位长老立刻收敛了杀意，低垂头颅，朝着虚空行了一礼。
随后重新退回原位，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此时，坐在沈辞身旁的桑枝，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全身心地沉浸在吞噬大道带来的快感中。
白玉京的灵气对于她的功法来说，简直是世间最完美的养料。
她贪婪地掠夺着周围的灵气，每一次呼吸，体内的真元就凝实一分。
她甚至已经触摸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
这种实力快速膨胀的体验，让她彻底封闭了对外界的感知。
她哪里会注意到，身旁的沈辞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甚至差点被长老当场诛杀。
沈辞迅速调息。
好在果断驱逐了那股灵气，丹田的伤势虽然存在，但并未伤及根本。
只要给他几天时间，利用暗色灵力温养，就能完全恢复。
他睁开眼，用余光瞥了一眼四周。
那几名长老已经恢复了平静，桑枝也还在闭目修炼。
一切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下一秒。
沈辞只觉得眼前的空间一阵扭曲。
周围的景物瞬间变得模糊、拉长。
等他再次看清四周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座灵气氤氲的主殿内了。
他站在了主殿外的阶梯上。
“你体质孱弱，先天经脉闭塞，还不足以承受白玉京的纯正灵气。”
山主那辨不清喜怒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响起。
“留在殿内，只会爆体而亡。回去好生修炼吧，莫要好高骛远。”
声音渐渐淡去，识海重归平静。
沈辞若有所思。
体质孱弱？
这不过是山主为了将他送出来，随便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沈辞心中了然。
经过刚才丹田内的那场凶险对抗，他验证了一个关键的情报。
白玉京的灵气……确实拥有净化污染之种的能力。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前世的认知里，那个充满尸瘴、充满诡异的修仙世界。
在这个时代，似乎变得有解了。
似乎真的存在一个“正道”的源头，可以对抗那些污染灵气的存在。
白玉京，或许并不像他前世飞升时遭遇的那样，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屠宰场。
而是一个真正试图净化这片废土，驱逐浊气的存在。
沈辞点了点头。
刚才大殿内那些长老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
当他吐血、平安符亮起时，长老们毫不掩饰的杀意……
充分说明了神苍山的高层，对于被污染的修士持有零容忍的敌对态度。
他们是真的在对抗污染。
沈辞转身望着那座巍峨的主殿。
这个时代，被重重迷雾包裹。
无论是这所谓正道的白玉京，还是神苍山的神秘山主，都有着太多他看不透的秘密。
不过，他并不着急。
无论前方是真正的仙境，还是更深沉的圈套。
只要他按部就班地重修至筑基境界。
到了明年的引仙节，踏入那扇神秘的光门。
亲自前往白玉京走一遭，所有的谜团，自然会一一分晓。
现在，既然无法在主殿内蹭灵气，继续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沈辞收起思绪，准备顺着阶梯返回外院的住处，顺便温养一下受损的丹田。
然而。
他刚刚迈出两步。
怀中贴身存放的母阵盘，突然开始了震动。
沈辞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
他立刻分出一缕神识，探入母阵盘之中。
识海内，一张由光点交织而成的神苍山南面地图瞬间展开。
此时，在这张地图上。
南边山脚所埋设的子阵盘，同时发出了高频的警报波动！
不仅如此。
远在极北方向，处于无妄渊边缘缓冲地带的那枚子阵盘，也传来了同样的波动。
这种波动，沈辞简直太熟悉了。
那正是叶晚在巡逻夜，用来窃取神苍山阵法节点核心数据时，所使用的那种漆黑圆柱形魔道法器。
一模一样的波动。
加上，四处子阵盘在同一时间被触发了！
沈辞微微皱眉。
魔门这是在多点开花，声东击西？
还是准备利用这些节点，强行撕裂神苍山的护山大阵？
无论他们的具体战术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时机把握得堪称完美。
此刻，神苍山所有的核心长老，所有的内门精英，包括那位深不可测的山主。
全都集中在主殿内主持引仙节。
外围的防御……恐怕是最薄弱的时候。
“隐忍了这么久……”
沈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不知何时，乌云密布，好像要下大雨了。
“终于要忍不住要动手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