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的时候,眼前是黑漆漆的房梁。木头梁,长满了霉斑,有几道裂缝歪歪扭扭地爬过去,像被人用指甲挠出来的。空气里有股泥巴混着烂草的味道,呛得我喉咙发痒。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背硌得生疼。身上盖的被子薄得像纸,还有股馊味。
这是哪儿?医院?ICU?我被送抢救了?
我想坐起来,一使劲——
"唔!"
不对。这不对。
力气不对。我的胳膊太细了,细得像两根麻秆,撑在床板上抖得跟筛糠一样。腰也细,细得不像是我的腰。还有胸口……胸口为什么沉甸甸的?
我低头。
视线越过一个……不算大的起伏……落在自己身上。粗麻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穿在一副明显不属于我的骨架上。肩膀窄,手腕细,指节小小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我抬起手,凑到眼前。
这双手。不是我的。我的手是常年敲键盘敲出来的肉手,指节粗大,右手食指有茧。这双手又白又小,指尖圆润,虎口处有薄薄一层茧——像是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但不像是握笔。
我慢慢把两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脸也小。颧骨的位置不对,下颌的弧度不对。
"啊——"
我叫了一声。
声音细。尖。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哑。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是我捂的。是那两只小细胳膊抬起来的,但那确实是我的胳膊。我在捂自己的嘴。我在用一双不属于我的手捂一张不属于我的脸。
然后所有东西涌进来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记忆。不属于我的记忆。一个叫林小凡的女孩的十六年人生碎片——五岁被卖进天剑宗当杂役,七岁测灵根测出个五灵根废体,十年如一日挑水砍柴刷恭桶,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钱赎身去凡人小镇开一间包子铺。
记忆里还有别的。书。一本没看完的修仙小说,封面红底金字,书名被咖啡渍糊了一半。男主叫萧玄。天剑宗萧家遗孤。重伤跌落杂役院。有个端水的杂役女配开场就死——
"砰!"
门被踹开了。
我整个人弹起来。真的弹起来,腰上的力气不够,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手忙脚乱扶住床沿才没摔个狗啃泥。
门口站着一个人。
血。第一眼就是血。他胸口的灰衣被浸透了大半,颜色深得发黑,还在往下滴。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在月光底下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他扶着门框的手在抖,指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
我盯着他。
脑子里记忆里的那个名字瞬间跳了出来。萧玄。男主。天剑宗追杀。杂役院。端水的女配——
我低头看自己旁边。
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大半盆水,水面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冷白月光。水上飘着两片草叶子,还有一根……
我一把将那根疑似脚毛的东西捞出来甩掉。
原剧情。原剧情里这个杂役女配端水给萧玄擦洗,萧玄刚开口说了句"你叫什么",追兵就赶到了,女配第一波被杀死,死于法术余波,死得干脆利落,连句遗言都没留。
我盯着那盆水。手在抖。全身都在抖。麻布衣裳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里响得刺耳。
"你。"
门口那个血人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骨头,低沉,短促,带着压不住的喘息:"……水。"
我抬头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在打晃,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钝响。他整个人像一盏摇摇欲坠的灯,风一吹就能灭,但那口井一样的眼睛还在看着我,看着那盆水。
"给我。"
他说。
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盆水。那盆洗脚水。原剧情里那个女配就是端着这盆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然后——
门外的月色忽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月亮在动。是有什么东西从月光里穿了过去,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风刮过门框发出细长的"咻"声。
我听不懂那是什么声音。但我的身体先一步懂了。十年杂役生涯锤炼出来的本能让林小凡的腿弯了下去,整个人往下一缩——那阵风贴着我的头皮擦过去,刮断了几根头发。
"过来。"萧玄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哑,也更冷,"到我身后。"
我转过身看他。
他背对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前,身影把那扇窄门堵住了大半。右手握着一柄剑,剑身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但我能看见剑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是冷气。剑把周围的空气都冻出了白雾。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月光,身前是门外漆黑的夜色。血还在滴,他的脚边已经洇出了一小滩暗色。
而我蹲在他身后,抱着一个木盆。
盆里的水还在晃。水面倒映出我的脸。
一张女孩的脸。十五六岁,脸颊瘦得没二两肉,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睛大得有点吓人。这张脸我认识——从林小凡的记忆里认识的,但活生生出现在倒影里的时候,我还是觉得魂都飞了一半。
这是谁?这是谁啊?
我张了张嘴,倒影里的人也张了张嘴。
"咻——咻——咻——"
破空声连成一片。萧玄挥剑,动作快到我根本看不清,只听见金铁交击的脆响,密集得像下雨。黑影射进屋里四处弹飞,有一支擦着我耳朵钉进床板,尾羽扫过我的侧脸,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疼。真的疼。火烧火燎的疼窜上来,我下意识捂住脸,掌心蹭到伤口,疼得我"嘶"地抽了口凉气。
血。温热的、黏糊糊的血从指缝渗出来。
我在流血。我会死。我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腿就软了。真的软,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木盆差点脱手,我死死抱住盆沿,感觉整个人的体温都在往下掉。
"怕就低头。"萧玄的声音在前面响,比刚才稳了一点,"别抬头。"
我低头。
盆里的水还在晃。水里倒映出我的脸,侧脸多了一道血痕,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滴进水里,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这是女孩子的脸。是我的脸。我顶着这张脸躲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后,抱着一盆洗脚水,外面有人在射箭想杀我们。
"哈……"
我笑了。不是想笑。是吓得气岔了,喉咙里冒出来一声怪响。
水里的倒影也在笑,呲牙咧嘴的,眼眶红了一圈。
我好想哭。但我不知道怎么在这个身体上哭。我在原来的世界是个一世无成的便利店店员,我上一次哭还是大学失恋,哭到一半被室友拍下来做成表情包,从此戒了眼泪。
现在我很想哭。特别特别想。
外面的箭雨停了。
萧玄的剑尖抵在地上,撑着身体。他喘得很厉害,整个后背都在起伏。
"走。"他说。
我抬头:"走?"
"后山。往后山走。我挡着。"他没回头,"你活下来——去中州,找一个姓萧的。"
我张着嘴,看着他的背影。
原剧情。原剧情里他也是这么说的。跟那个杂役女配说"你活下来去中州",然后追兵破门,女配被一箭穿胸,萧玄暴起杀人,但晚了一步。女配死了。他之后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沉默,因为那是他灭门之后唯一一个对他说"你走"的人,死在他面前了。
我抱紧木盆。
腿还在抖。膝盖还是软的。脸上的伤口还在疼,血滴进盆里"嗒嗒"地响。
但是我站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站起来的。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腿打着摆子,一只手还抱着木盆——我为什么要抱着盆?这盆水有什么用?我不知道。但手就是没松开。
"狗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尖,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咬出来了,"后院——后院墙根有个狗洞。钻出去往南走三里是凡人集市,人多,他们不敢大开杀戒。"
萧玄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月光照在他另半边脸上,我看见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伤口翻着,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比月光亮,比井水深,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我我我我听管事说过……"撒谎。脑子在撒谎,舌头跟不上,"不是不是,我以前钻过那个洞出去买零嘴儿——"
他在看我。那双眼在看我,像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我腿更软了,抱着木盆的手开始抽筋,水晃出来泼了一裤腿。
萧玄收回目光。
"名字。"
"啊?"
"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秒。原剧情。原剧情里他问女配叫什么,女配说"我叫翠花",然后箭就来了。
"林小凡!"我赶紧说,声音又尖又急,像怕说慢了就被打断似的,"我叫林小凡!树林的林,大小的小,平凡的凡!"
他点了下头。
点了那么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朝着门口出去了。一个人,一把剑,迎向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缩成窄窄的一条,那条背影在跨出门槛的瞬间顿了一顿——
"走。"
就这一个字。然后门关上了。
院子里响起剑风呼啸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惨叫,像什么活物被掐断了喉咙。
我抱着木盆站在原地,脑子终于从空白里慢慢回过神。
走了。他让我走。原剧情里他也让女配走,女配没走成。
我低头看木盆里的水,水面还在晃,我的倒影破成几片碎光。那张十五六岁的女孩的脸,瘦得脱相,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眶还红着,脸上那道血痕已经凝了薄薄一层痂。
这是林小凡。这是我。
我慢慢蹲下去,把木盆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蜷成一团。
后院墙根真的有狗洞。我能听见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我得走。我该走。
但我的腿动不了。膝盖软得像面条,手指还在抽筋,脸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我活下来了。原剧情里那个女配没活下来,她死了。我还活着。萧玄替我挡了门。
可是——可是——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麻布裤子粗糙的纹理蹭着脸上的伤口,疼,但比不上胸口那个地方疼。那个地方很奇怪,又酸又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
"翠花……"我哑着嗓子念了一遍那个原著女配的名字,"对不起啊。"
我不知道在跟谁道歉。那个不存在的小说角色?还是我现在这具身体十六年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我不知道。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啪嗒。啪嗒。滴在木盆里,和洗脚水混在一起,和我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是我的。
我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一个社畜的灵魂窝在一个瘦弱少女的壳子里,蹲在土房地上抱着一盆洗脚水哭。
哭着哭着,我摸了一把脸。
一手湿。有泪有血,还有从盆里蹭上来的凉水。我借着月光看了看掌心,然后又看回水面。
水面平静下来之后,那张少女的脸又出现了。大眼睛,尖下巴,瘦得可怜,左边的眉毛里藏着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林小凡。"我用这个新的、细软的嗓子慢慢念自己的新名字,"林小凡。"
然后我站起来。
腿还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后院的狗洞在黑黢黢的墙根底下,洞口爬满了青苔,旁边有一丛被踩倒的野草,草茎上沾着新鲜的血。
他走了。从这走的。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血。还是温的。手指尖染上一点暗红,我凑近闻了闻,铁锈味混着泥土味。
远处院子里,打斗声渐渐停了。我不知道萧玄是赢是输,是死是活。但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儿。追兵会搜屋。他们会看见一个抱着洗脚盆哭过的杂役少女。
我深吸一口气,趴下去往狗洞里钻。
青苔蹭了满脸,湿漉漉的,凉得我打了个哆嗦。爬过去的时候腰被卡了一下,我扭着身子挤过去,粗麻衣服勾在砖缝上"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贴着后背的皮肤。
爬出来了。
外面是一片野草地,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和鞋子。天上那弯月亮还在,冷白冷白的,照亮了南边若隐若现的凡人集市的屋顶轮廓。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狗洞。
洞口的青苔上,有我的掌印。小小的,细细的,五个指头印得清清楚楚。
我攥了攥那只手。虎口的薄茧硌着掌心,有点痒。
"萧玄。"我小声说,"你可别死了啊。"
声音飘在风里,被吹散了。
我转身,往南边集市的方向走。腿还软,脚步踉踉跄跄的,踩在湿草上一步一滑。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眉。那颗小痣。十六年林小凡的记忆里说,这颗痣是生下来就有的。她娘说这是福痣,这辈子能遇到贵人。
"贵人……"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很单薄,"遇到了。能不能抱上大腿,看造化了。"
风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