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在这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般度过。
然而,赵曼并没有立刻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她只是将他按在沙发上,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一边用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向他下达着新的指令。
“乖孩子,”赵曼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却让林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下午的班会课,帮我个忙。”
林野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班里那个叫陈宇的男生,最近太不安分了,总是自以为是地想要组织什么男生互助会。”赵曼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去,把他的东西砸了,顺便告诉他,在这个学校里,只有听话的狗才能活下去。”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曾经也是那个“不安分”的男生中的一员。他清楚地知道,陈宇是班里少数几个还保留着几分傲骨、不愿意向那些女权贵低头的男生。赵曼让他去砸陈宇的东西,不仅仅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彻底斩断他林野最后的一丝自尊。
她要让他明白,他不仅自己烂在了泥里,还要亲手把别人也拖进这无底的深渊。
“怎么?不愿意?”赵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捏住林野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别忘了,你拿什么来换的体面。你现在的命,是我给的。”
林野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充满掌控欲的脸。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寸寸地撕裂。
“……好。”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回答。
下午的班会课,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宇正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倡议书,正准备向全班同学宣读。他的眼神明亮,带着一丝不屈的光。
林野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死死地盯着陈宇手里的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
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大声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是错的。
但他没有。
他缓缓地站起身,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陈宇面前。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夺过那份倡议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将它撕得粉碎。
“别做梦了,陈宇。”林野看着陈宇,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这个学校里,只有听话的狗才能活下去。你以为你是谁?”
陈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林野,你……你疯了!”
林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将那堆碎纸屑狠狠地砸在陈宇的脸上,然后转过身,在全班同学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内疚,会感到痛苦。
但他没有。
他只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林野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落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林野。”
林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香樟树下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的男生。他有着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像是一汪没有被任何尘埃污染的泉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旧书,目光温和地看着林野。
是苏瑾。
那个和林野一样,曾经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却在半年前突然销声匿迹、被所有人传为“已经被彻底驯服”的男生。
林野看着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拍。
苏瑾走到他面前,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做出刚才那种事,也没有用那种同情或者鄙夷的目光看他。他只是伸出手,将一本同样厚厚的旧书,轻轻塞进了林野的手里。
“我知道你很痛苦。”苏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林野,不要让他们彻底毁了你。”
林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很旧的、已经被翻得卷边的《飞鸟集》。
他抬起头,看着苏瑾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红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烂透了。
却没想到,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里,竟然还有一丝微光,在固执地、不肯熄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