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初夏的夜露重,青石地面上凝了一层湿滑的水汽。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按在地上,血早就止住了,纱布却黏在伤口上,扯一下就是钻心的疼。但他没动,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缝,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婉芝终于忍不住了。
她让两个佣人硬把顾淮安从地上架起来。他膝盖僵得打不了弯,被扶着往客厅走的时候,踉跄得像刚学步的孩子。林婉芝红着眼圈追在后面:“淮安,你听妈说,那女人走了就走了,咱们顾家还怕找不到比她好的?苏晚不是一直——”
“闭嘴。”
顾淮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哑得不成样子。他没回头,就那么拖着两条僵直的腿上了楼,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卧室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沈砚每晚睡前都会给他倒的,他昨晚回来时心烦意乱,一口没喝。旁边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是沈砚在看的那本《古画品录》,里面夹着一枚银杏叶做的书签。
他拿起那枚书签,翻到夹着的那一页。页边有几行细小的批注,是沈砚的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力道:“谢赫六法,气韵生动最为要。然今人只重形似,失其神髓。”下面画了一道线,旁边又补了一行:“好比感情,空有躯壳,不见真心。”
顾淮安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她把书签抽走,他才知道她每天睡前还在读书。她把水倒好,他从没注意过水温是凉的还是热的。她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七年,留下那么多细碎的痕迹,而他直到她要走了,才一样一样地看见。
他拿起手机拨她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再拨。“您拨打的电话——”第五次。第七次。第十次。
他把手机摔在床垫上,揉着眉心坐下去。西装口袋里还装着昨晚那块手帕,是苏晚哭湿的那条,皱巴巴的,沾着残余的香水味。他猛地把它掏出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太大,扯到了手指上的伤口,纱布又洇出一块暗红。
他盯着垃圾桶里那块手帕,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沈砚从来不喷香水。她身上总是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松节油的味道,有时候还混着一点颜料的气味。他说过她好几次,说女人家该用点好香水,她只是笑笑,说我身上这些味道你不喜欢?他说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够精致。
现在他想起她那时候的笑容,忽然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她说“你不喜欢”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他当时没看。
他从来都没好好看过。
顾淮安冲了个澡换完衣服下楼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叫来顾氏的私人助理陈越,一个戴金丝眼镜、做事滴水不漏的中年男人。
“沈砚昨晚去了哪,查到了吗?”
陈越的表情有些微妙:“顾总,我查了全城的酒店登记,客运站的购票记录,甚至机场和码头,都没有夫人的——”
“别叫她夫人。”顾淮安打断他,声音冷硬。
陈越顿了一下:“……沈小姐的出行记录。她名下那张常用的银行卡昨晚之后没有任何消费,手机信号在离开顾宅大约三公里后就断了,像是……主动关了机。”
顾淮安的眉心拧起来。
沈砚没有娘家。他知道她的情况——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助学贷款读的大学。嫁给他之后,她也没有出去工作,一直留在他身边替他料理顾家内外的大小事务。她没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交际圈几乎和顾家完全重叠。一个没有收入、没有娘家、没有社会关系的女人,离开他之后能去哪儿?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继续查。”他说,“把她所有可能认识的人,福利院的老师、大学同学、以前在顾氏兼职时接触过的同事,一个一个问。”
陈越迟疑了一下:“顾总,这样大张旗鼓地找……圈子里会不会……”
“我让你查你就查。”
陈越不再多话,退了出去。
顾淮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餐桌上没有早餐,以前沈砚在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半,三菜一粥肯定摆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意识到,昨天早上那顿是她做的最后一顿饭。他当时急着出门去公司,喝了两口粥就放下碗走了,连句“好吃”都没说。
他抬手按住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上午十点,陈越的电话打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古怪。
“顾总,沈小姐在福利院那边的联系人查过了。院长说她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只知道她大学读的是文物修复与鉴定专业,成绩很好,当年有个老师很看重她,想推荐她去故宫的修复室实习,但……她拒绝了。”
顾淮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文物修复?他和沈砚结婚七年,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她只说自己学的普通文科专业,婚后也就理所当然地做了全职太太。他从来没问过她在学校里学的是什么,甚至没参加过一次她的毕业典礼。
“那个老师叫什么?联系方式有吗?”
“叫周明远,现在是南城大学文物修复系的教授。我打了电话过去,对方一听是问沈砚,态度……很冷淡。”
“他说什么?”
“他说,”陈越顿了顿,“‘那个学生我教过,她是我带过最有天分的修复师。可惜了。’然后就挂了。”
顾淮安的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边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塌下去,空荡荡的,漏着风。
最有天分的修复师。
他有七年时间可以问她,你以前学什么的?你有什么梦想?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一次都没问过。他只顾着忙自己的公司,忙自己的应酬,忙着接苏晚的电话、哄苏晚开心,忙着觉得“反正沈砚会一直在家等我”。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南城大学的校园里树荫浓密,顾淮安沿着指示牌找到文物修复系的办公楼,在一间挂着“周明远”名牌的办公室门口站定。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门虚掩着,他从缝隙里看进去,桌面上摊着几张照片,是一些古画修复前后的对比图。旁边的笔记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和昨晚他在书页上看到的那行批注一模一样。
顾淮安推门走进去。
桌上那几张照片下面压着一张A4纸,是某个课程的结业作品说明,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评语:
“沈砚同学此件修复作品堪称范本,尤其是对画心揭裱时水分控制的把握,已超出本科生应有水平。推荐进入国家级修复人才储备库,建议立即联系。”
评语落款是周明远,日期是七年前。
七年前。
那是她和顾淮安结婚的那一年。
顾淮安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有学生路过,好奇地探头看了他一眼。
他慢慢把纸放回去,手指从纸张边缘滑落时微微发抖。
七年。
他把她锁在顾家那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锁了七年。她每晚给他倒水、做早饭、在客厅等他应酬回来,而他从来没问过她一句:“你喜欢吗?”
他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最后那句话。
“顾淮安,这七年欠我的,今晚这一刀,我还清了。”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开始懂了。
手机又响了,是陈越。
“顾总,有消息了。昨晚接走沈小姐那辆车的牌照查到了,登记在一家叫‘云隐文化’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的法人……”
“谁?”
陈越沉默了两秒,像是也刚刚消化完这个信息。
“法人叫沈砚。”
顾淮安握着手机站在周明远的办公室里,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地碎金。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特别刺眼。
沈砚。
云隐文化。
他从来没听说过。可“云隐”这两个字他见过——一个月前的慈善拍卖晚宴上,一幅佚名宋画的修复出自“云隐工作室”,当时震惊了整个圈子,有人出价到八千万,卖家都不肯出手。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位神秘的修复师是谁,主办方只说“对方不愿公开身份”。
他那天也在场。苏晚挽着他的手臂,说那幅画修复得真好,不知道是谁做的。他随口答了一句:“这些搞修复的都是老学究,没什么意思。”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陈越的声音还在耳麦里说着什么“云隐文化旗下有好几个艺术品修复项目,在圈内知名度极高,沈小姐过去七年里一直以‘云隐’这个工作室的名义承接修复委托,只是从没露过面……”
顾淮安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脑子里轰隆隆地响。
他想起每个她说“我今晚在家等你”的晚上。想起每个她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的傍晚。想起她书桌抽屉最里面那层,他从来没打开过的那层抽屉。
原来里面装着的,是她崭新而完整的、另一个世界。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顾淮安慢慢攥紧手机,指节泛白。那只受伤的手上纱布又开始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周明远办公桌的玻璃板面上,像谁在那里悄悄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他忽然觉得很冷。
这七年里,他错过的不只是一个替他挡刀的女人。
他错过的是一个可以替他修复世上最珍贵东西的人。
而那个人走了。
连门,都没给他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