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的路灯在深巷里无力地闪烁。安东尼几步小跑，拦在了阿米莉亚身前。
“喂，我们就这么走了？真的不管她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
“不然呢，现在的她对我们并不感兴趣。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增无趣。”
“啧，”安东尼撇撇嘴，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空中蛋糕吸引。她本能地跃起，动作轻巧如猫，将其稳稳接入怀中，仿佛接住了一个易碎的梦。
“那家伙……真是传说中的勇者？怎么看都只是个笨手笨脚的女仆。”
“如果没有认错的话应该就是她，不过在我看到的未来中勇者是个男孩子。”阿米莉亚微微偏头，做出沉思的模样，月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不过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勇者就是了。”
“什么玩意，你看到的？”
“嗯，一点微不足道的能力。”阿米莉亚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我总能看到一些属于过去与未来的片段。”
“这么厉害，你不跟那什么大预言家一样吗？”安东尼瞥了一眼满脸忧愁的阿米莉亚，不明白她既然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还如此忧愁。要知道在遇见她之前自己还会为明日的一日三餐发愁。
“哪有那般简单。”阿米莉亚轻轻摇头，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过去与未来，像纠缠的丝线，难以理清。在亲身踏入那条河流之前，在未曾被那熟悉的既视感击中之前，那些画面于我，不过是些嘈杂无意义的梦呓。”
她话锋微顿，语气里第一次注入了一种确凿无疑的力度，“但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信它属于必将到来的未来。”
“什么东西？”
“勇者终将战胜灾祸，加冕为世界的救世主。”
“......”安东尼沉默了，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蛋糕盒。救世主？那个端着托盘的身影？安东尼实在无法将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阿米莉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掀开了她总爱裹着的旧斗篷兜帽，带着安抚意味揉了揉她的额头，“是在好奇，既然已知结局，我为何还要主动靠近命运的焦点吗？”
安东尼像只被逆抚了毛的小兽，弯腰从她手下溜走，跑到几步之外，才回头鼓起脸颊瞪着她。
“哈，不说就当你默认了...”阿米莉亚收回手，声音里染上一丝复杂。
“我的家族……早已荣光不再。我寻找勇者，不过是想借那注定璀璨的名声，让家族之名重新被人们记起罢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安东尼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上，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融进潮湿的夜雾里，“算了，这些弯弯绕绕，现在的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平安快乐地长大就好。”
小巷重归宁静，橘黄的路灯一闪一闪的。过了许久，久到阿米莉亚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安东尼才用很小的的声音发问，“那你……找到我，对我好，也是因为……在你看到了关于我的什么吗？”
安东尼不清楚为什么阿米莉亚要对自己这么好，这几日的生活，美好得像偷来的梦。她害怕梦醒的瞬间，害怕重回在阴冷小巷中的日子。阿米莉亚方才关于利用勇者的话语，像一根刺，扎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惶恐。
“哦？”阿米莉亚略显惊讶地挑眉，随即唇角弯起一个赞赏的弧度，“没想到，我们的小安东尼能想到这一层。我还以为，你会像只懵懂的小白鼠，安心躲在温暖的假象之后呢。”
她蹲下身，与安东尼平视，伸手拉住了女孩在夜风里微微发抖的手。这一次，安东尼没有躲开。
“这衣服太薄，也不合身了。我们的小安东尼，该换身新衣裳了。”阿米莉亚的目光落在安东尼的领口。斗篷下的衣衫单薄且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几乎遮掩不住少女脆弱的身体轮廓。
她直视着安东尼不安的眼睛，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很可惜，关于你，我并未看见任何确切的未来。或许……在某个可能性里，你只是某位治安官为了业绩而随手捕获的小倒霉蛋呢？”
“爬，我怎么可能会失手。当初绝对是你知道了我会顺你的钱包，才能反顺我东西的。”安东尼像被踩了尾巴，瞬间忘记了不安，气呼呼地反驳。
阿米莉亚眼中笑意加深，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真实。
“不必困惑，安东尼。”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与你的相遇，并非命运既定的剧本。我请求你相信此刻我对你的感情，绝非虚假。”
她张开手臂，将怔住的安东尼轻轻拢入怀中。那怀抱略显坚硬，但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淡香。
安东尼僵硬了一瞬，随即像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本能地放松身体，将脸埋了进去，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
“起初，我确实有些气恼。”阿米莉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但几天的相处让我发现，你的本性并不坏。只是……生活从未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你只能像只胆怯的小仓鼠，躲在城市的阴影里。对吗？”
“仓鼠什么的，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什么动物吗？”安东尼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却没什么说服力。
“呵。”
“安东尼，你知道么？有些贵族，会有意寻找那些流落在外却拥有非凡天赋的孩子。贵族提供庇护与资源，让孩子在安稳的环境中成长，而孩子，则将成为家族未来的支柱”
阿米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妈妈的摇篮曲。安东尼从她怀中缓缓抬起头，望向阿米莉亚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那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却没有欺骗。
“所以？”
“你拥有非常出色的魔法天赋，安东尼。无论去哪里，这天赋都足以让你获得尊重和栽培。”阿米莉亚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如果你不嫌弃一个没落家族的名号……愿意加入我们吗？我会像对待真正的家人一样对待你，给你一个温暖的家，让你的天赋不再蒙尘，绽放出本该属于它的光芒。”
“就像你说的那个救世主一样？”
阿米莉亚点头，肯定了答案。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安东尼。这种感觉，就像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张被遗弃的纸片，却发现它竟是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阿米莉亚所许诺的一切，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图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卑微的试探，“我拒绝呢？”
阿米莉亚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那么，我会写信给我几位热心公益的朋友。他们的慈善事业颇为知名，会为你提供一个体面的去处。我想，你最终会选择其中之一的。”
安东尼将脸重新埋进阿米莉亚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抽噎：“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小偷。”
“为什么？”
阿米莉亚轻轻捧起她的脸，擦去安东尼眼角的泪痕。“因为，如果是我擅自闯入你的生活，又擅自把你原本平静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却一走了之。我自己都会无法原谅自己。”
她的指尖拂过安东尼潮湿的眼角，语气越发轻柔：“再说，在那无数匆忙交汇的人流中，你唯独将手伸向了我，这不也是一种奇迹吗？”
“......”怀中的女孩久久没有回应，只有肩膀细微的颤动。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传出一声蚊蝇般的声音。
“谢谢。”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阿米莉亚故意侧耳。
“我说谢谢，我答应跟着你。”
“跟着我啊。”她轻轻拍着安东尼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好了，小安东尼，夜已经很深了。如果怕黑或者担心路上有吃小孩的怪物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哦。”
“没有，我才不怕黑。我这是因为...”安东尼恋恋不舍地离开阿米莉亚的怀抱，抹去眼角的眼泪。
“好好好，我们的小安东尼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阿米莉亚点头，“那么，大英雄，回去和你福利院的朋友们好好道个别吧。过几天，我就会正式去办理收养手续。”
“知道了。”安东尼抱着蛋糕，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你，你还要去找那个勇者对吧。她真的会听你的吗？”
阿米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后微退半步，让自己的身影完全融入身后房屋浓重的阴影里。
夜幕模糊了她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着温和却执着的光。
“她是否听从，并非关键。”阿米莉亚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关键在于，我必须向她走去。如果我不主动，她又如何能知晓我的存在，如何感知到我的情感？”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语重心长，“所以啊，小安东尼，记住今天。如果将来，你遇到了真正渴望的人或物，一定要勇敢地自己去争取。不要……等错过之后，才在回忆里咀嚼悔恨的滋味。”
阿米莉亚站在原地，目送安东尼小小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许久，她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裙摆扫过地面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