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第四天,林砚拿到了十年前全部原始物证留存。
市公安局物证保管中心,恒温恒湿,密封存档,所有涉案旧物完好保留,历经十年,未曾销毁。
一箱沉甸甸的物证,装着2014年那场冤案的所有痕迹。
带血的被褥、床垫碎片、作案水果刀、现场提取的指纹足迹贴片、被害人衣物、江寻当日穿着的外套裤子、所有微量物证玻片,整齐摆放,封存完好。
林砚申请最新一代微量物证深度检测、痕迹还原鉴定,委托市司法鉴定中心加急处理。
老技术、旧设备的局限,造就了当年的冤案。十年刑侦技术飞跃,微量DNA、隐性痕迹、残留皮屑、接触痕迹,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残留,都能精准捕捉。
技术不会撒谎,痕迹不会消失,真相永远留存。
等待鉴定结果的间隙,林砚按照线索走访了江寻的母亲陈桂兰。
她提前查到地址,驱车前往城南老旧老家属院。
小院破败陈旧,墙皮脱落,路面坑洼,狭窄的楼道阴暗潮湿,处处是岁月沧桑的痕迹。
十年申诉奔波,早已磨垮了这位老人的身体与精神。
林砚敲开房门时,开门的老人头发花白如雪,脊背佝偻弯曲,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疲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
家里陈设简陋清贫,空空荡荡,没有多余家具。客厅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黑白照片。
少年眉眼干净,笑容温和,阳光澄澈,正是二十四岁的江寻。
照片下方,摆着常年不断的新鲜白菊,干净肃穆。
十年了,这位母亲,日日守着儿子的照片,日日盼着沉冤昭雪。
“阿姨您好,我是市检察院的,我叫林砚,负责复查江寻的案子。”林砚放轻语气,声音温和。
陈桂兰浑浊的眼神骤然一动,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紧紧抓住林砚的手,指尖颤抖冰凉:“复查?真的……还能再查吗?十年了,所有人都告诉我,案子定死了,翻不了了……”
老人的声音哽咽颤抖,压抑了十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险些决堤。
“能翻。”林砚用力握住老人冰凉的手,语气坚定有力,一字一句清晰笃定,“疑点全部查实,漏洞确凿,您儿子是被冤枉的,我一定帮他洗清污名,还他清白。”
短短一句话,让陈桂兰瞬间泪流满面,佝偻的身体微微颤抖,压抑十年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
十年奔走、十年碰壁、十年冷眼、十年绝望,无数个深夜的痛哭、无数次申诉的落空,无数次被人嘲讽“包庇杀人犯、痴心妄想”,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一句郑重的承诺。
老人拉着林砚坐下,颤巍巍拿出一沓厚厚的纸张。
整整十五次申诉材料、驳回通知书、上访记录、手写证词、亲友证明,装订整齐,保存完好。一沓厚厚的纸,是十年血泪,是一位母亲拼尽全力,为儿子留住的一丝希望。
“我儿子从小善良老实,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杀人?”陈桂兰抹着眼泪,缓缓讲述着十年前的过往,“他和苏晚谈了三年恋爱,掏心掏肺,百般迁就。出事前半个月,两人刚看好婚房,定了年底订婚,来年开春结婚,感情好得很,根本没有深仇大恨,怎么会突然杀人?”
“出事那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声音特别累,说苏晚最近心情不好,压力很大,总偷偷哭,他一直在陪着疏导,怕她出事。他跟我说,一定会好好照顾她,让我放心。”
“那天晚上,他满心满眼都是安抚爱人,怎么会冲动杀人?!”
林砚静静倾听,将所有细节一一记录。
根据陈桂兰回忆,案发前一个月,苏晚性情突变。
原本开朗温柔的姑娘,突然变得抑郁敏感、焦虑易怒、心事重重,经常深夜失眠、偷偷哭泣,刻意疏远江寻,又偶尔情绪崩溃纠缠哭闹。
江寻察觉异常,全程耐心陪伴、包容迁就,反复追问缘由,苏晚始终闭口不谈,只说自己压力太大,不愿多说。
这就完美解释了案发当晚,女方单方情绪崩溃哭闹、男方全程安抚的场景。
两人根本没有情感破裂、仇怨激化的杀人动机。
原案认定的“情感纠纷激化杀人”,根本不成立。
“我儿子自首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陈桂兰拿出老旧的按键手机,翻出十年前的短信记录,屏幕早已磨损模糊,字迹却依旧清晰。
短信很短,是十年前凌晨五点发送:妈,我没杀人,我对不起你,我说不清,我会等真相。
寥寥数字,字字泣血。
没杀人。
说不清。
等真相。
一个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年轻人,在人生最后时刻,留给母亲最后的遗言,不是忏悔、不是愧疚,是清白,是不甘,是等待。
林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心底酸涩沉重。
当年的他,该有多绝望?
明知自己清白无罪,却百口莫辩,被所有证据、所有定论、所有舆论钉死在罪人位置,看着天罗地网的冤案将自己吞噬,无力反抗,只能静待死亡,静待遥遥无期的真相。
“阿姨,您放心。”林砚收起手机,郑重看向老人,“迟到的公道,不会缺席。我会查清所有真相,抓到真凶,撤销错判,公开为江寻恢复名誉,让他清清白白,沉冤得雪。”
陈桂兰含泪点头,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重复:“谢谢你,谢谢你,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离开老家属院时,秋风萧瑟,白菊轻摇。
林砚回头看向那扇老旧的窗户,心底默念:江寻,再等等,你的清白,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