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是被鼻腔里一股辛辣潮湿的腐叶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预想中熟悉的柏油马路和路灯并没有出现。入目之处,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那些植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叶片宽大如蒲扇,纹理间流淌着类似萤火虫般的幽蓝微光。
静。太静了。除了她自己的心跳声,连一声鸟鸣虫嘶都听不到。
“搞什么……”她撑着地面坐起身,指尖触碰到松软如海绵的泥土,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刚刚不是在沿江步道夜跑吗?怎么一睁眼就进了《阿凡达》的片场?”
她第一反应是遭了绑架。毕竟这年头烂剧看多了,什么囚禁勒索的桥段没见过。可她很快又气笑了——绑她?图啥?她一个苦逼的底层画师,存款刚够付下季度房租,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部刚分期买的手机。谁家绑匪这么业余,捆完人连根绳子都不给,直接扔荒山野岭放养?
“手机!”沈月慌忙去摸运动裤的口袋。
空的。
她又疯了一样翻遍了卫衣兜、袖口暗袋,甚至把鞋垫都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别说手机了,连张擦鼻涕的纸都没有。晚风穿过林间,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身无分文,而且身无寸物。
“六千块啊……还在二十四期免息的路上啊……”沈月抱紧膝盖,欲哭无泪。
没有通讯工具,没有定位,没有路人。这地方邪门得连风向都透着股陌生的味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试图分析现状:既然不是绑架,那就是某种不可抗力导致的空间转移。是梦?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感清晰锐利。
不是梦。
“看来只能指望遇到个会说人话的本地居民了。”沈月苦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目光投向森林深处,“要是运气好,碰上个懂中文的探险队,或许还能蹭顿饭。要是运气不好……”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泛着幽光的植物上,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就只能靠吃树叶减肥了。”
就在她迈步准备深入这片诡异森林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脚边的一截枯枝——那枯枝的表面,竟然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银色结晶。而在那结晶之上,一道狭长的爪痕深深刻入树干,切口整齐得不像野兽所为,更像是……被某种锋利的金属利器一划而过。
这地方,恐怕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无人区”。
这痕迹对沈月而言,简直是绝境里凿开的一线天光。
这意味着这里并非真正的“无人之境”,她那几乎坠入冰点的心,终于被这丝希望烘出了一点暖意,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扯动了一下。
她立刻猫下腰,像搜寻宝藏一样拨开脚边的腐叶。果然,在不远处一块板结的泥地上,她发现了几个模糊的印记——那是鞋底的花纹,虽然浅淡,但确凿无疑是人类留下的!
“老天有眼!”沈月心中狂喜。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密林深处嘶吼:“有人吗?!救命啊!我在这里!救救我——咳!咳咳……”
她一声接一声地喊,直到胸腔灼痛,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这是她唯一的赌注。而这一次,幸运女神似乎终于朝她眨了眨眼。
前方浓密的树荫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骤然停顿。
尽管巨大的紫色叶片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剪影,但这足以让沈月热泪盈眶。她仿佛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精神猛地一振,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太好了!真的有人!求求你,帮帮我!我迷路了……唉!”
然而,她的求救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人影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随即拔腿就跑!那动作快得不像普通人,几个起落就要没入更深处的黑暗。
“别跑!”
绝望瞬间转化为急切的追赶。沈月脑子一片空白,仅存的理智被“不能错过唯一生机”的念头吞噬。她不顾一切地迈开酸痛的双腿,朝着那抹背影追去,声嘶力竭地喊道:“等等!我不是坏人!我只想离开这儿!我可以报答你!我有钱——”
她的呼喊石沉大海。黑影的速度快得诡异,身形在林木间拉成一道残影。
倘若沈月此刻能冷静哪怕一瞬,倘若她那被肾上腺素冲击的大脑还能思考,她就会察觉到那身影的违和——
那脖颈的长度似乎远超常人,奔跑时摆动的四肢线条僵硬而笔直,尤其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在幽蓝光亮的映照下,指尖闪烁着的,分明是如刀锋般锐利的寒芒,而非人类的指甲。
沈月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可那黑影却越飘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紫黑色的迷雾中。
她猛地刹住脚步,弯下腰干呕起来,大脑却在极致的疲惫中强行冷静了下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大学时可是校运会三千米季军,耐力极佳。可刚才那黑影在如此复杂的林地里奔袭,竟如履平地,从未见它脚下一乱。反观自己,才追这几步,膝盖和小腿已经被裸露的树根和藤蔓绊了至少四五次。那黑影的敏捷和速度,真的是碳基生物能做到的吗?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这残酷的认知浇灭了一半。沈月绝望地环顾四周,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连刚才醒来的那棵大树都看不见了。
正当她扶着膝盖喘息,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时——
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规律,不急不缓,踏在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比那黑影的鬼魅飘忽要真实得多。
是那个怪人折返回来了?还是新的幸存者?
沈月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视线却骤然凝固。
来人没有借助任何掩体,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从树荫下走出。那是一个少女,一头利落的灰白色短发,五官精致却透着一股无机质的冰冷。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亚麻束腰袍,袖口收紧,下摆及膝,下身是炭灰色的皮质短马裤,搭配同色短靴,装束既像古典的猎人,又透着某种宗教的肃穆感。
而最刺眼的,是她手中那柄毫无光泽的——长镰。
一股寒气瞬间从沈月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来救援的模样?
几乎是同时,少女看到了她。没有任何交流,少女双手手腕一抖,长镰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横亘在胸前,摆出了标准的收割架势。
没有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沈月的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身后破风声骤起。少女显然没打算放过她。沈月只听得头顶枝叶一阵晃动,那少女竟轻盈地跃上了树冠,借着粗壮的树枝借力一蹬,手中的长镰自下而上撩起,直取沈月后心!
“噗嗤!”镰刃擦着沈月的后背掠过,撕裂了卫衣的面料,带起一串火花般的刺痛。
沈月惊出一身冷汗,狼狈地向前扑倒,翻滚一圈才勉强起身。对方这是要命来的!此刻她也顾不得辨别方向,一头扎进更茂密的灌木丛,只盼着这些盘根错节的植物能稍微阻滞对方的脚步。
然而,头顶再次传来轻微的树枝颤动声。少女在树梢间腾挪跳跃,身姿诡异地平稳,完全不像是在复杂地形中高速移动,更像是在平地上漫步。不过几个呼吸,那令人绝望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沈月前方,挡住了去路。
沈月根本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那乌黑的长镰横扫而来。她只能拼命后仰,腰部几乎折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镰刃,整个人却因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视野上方,那双干净的短靴停在了眼前。沈月艰难地转动眼球,看见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的长镰缓缓举起,锋刃正对着她的眉心。
死神降临。
“等……等等!”沈月在彻底的绝望中挤出一丝声音,“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
少女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近乎温柔的微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
“我并未要杀你。”
沈月愣住。
少女手中的长镰没有丝毫晃动,语气平静地吐出下一句:
“我只是要超度你。”
“这有什么区别吗?”沈月几乎是吼出来的。
“有。”少女微笑着,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杀戮,是对活人的行为。而超度……”她顿了顿,长镰的尖锋轻轻点在沈月的额头,冰凉刺骨,“是对死人。很遗憾,在你踏入这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只是你自己,还未曾察觉罢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