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前，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那名体型庞大的不死者便已一把抓住沈月，朝着城西方向疾速飞去。狂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失重感与恐惧同时攥紧了她的心脏。沈月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可她既没有鬼化，也没有魔力傍身，那些她自认为用尽全力的攻击落在那怪异的身躯上，如同轻风拍岸，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不死者没有半点反应，仿佛手里提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挣不脱，也逃不掉。沈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怪物。
祂半人半异形，通体泛着淡黄色的微光。脸部光洁平滑，几乎没有任何器官，唯有五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嵌在表面，正无声地注视着她。没有嘴，没有鼻，没有一切人类应有的五官，却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祂的双臂形状与人类几乎没有分别，同样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背后生着八只触手，如蛇群般在空气中缓缓游动，每一根触手的顶端都长着长枪枪头般的锐刺，泛着冷凝的光泽，随时可能贯穿一切血肉之躯。
而祂的下半身更是奇异——没有双腿，躯干底部直接延伸出一整块巨大的陀螺状底盘，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旋转着。底盘本身并不发光，表面却密密麻麻地镌刻着符咒，那些符咒泛着微光，随着旋转而流转，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暗中窥视。
沈月越看越心惊。这个样貌她并不陌生——噩梦里那些反复出现的怪物，和眼前这个不死者如出一辙。那曾被她当作荒诞梦境的东西，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是预知梦吗？还是某种诡异的巧合？
不容她多想，飞行的高度已经攀升到离地面四五十米的上空，整座城市的地面景象尽收眼底。
曾经繁华的城池此刻满目疮痍。房屋成片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堆积成山。废墟之中，数处火头正熊熊燃烧，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街道上、瓦砾间，人类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动不动，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沈月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这座城正在死去。而她，连挣脱一只手掌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一节尚未倒塌的城墙出现在眼前——他们就要飞出城池了。
沈月居高临下，清楚地看见了城墙上的惨状：人类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墙道，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数门火炮翻倒碎裂，其中一门沉重的重炮却仍在缓缓转动。
等等，不是它自己在转。
是两名幸存的人类炮兵正拼尽全力推动着炮身，调转炮口。炮口缓缓抬起，稳稳地对准了天空中那道正疾速飞行的人影——不死者，以及被祂抓在手中的沈月。
一名炮兵果断拉动了牵引绳。
轰！
炮声震天。300毫米的炮弹拖着炽热的尾迹轰向目标。不死者反应极快，八只触手同时收拢，层层叠叠地挡在身前。炮弹正中触手，爆炸的火光吞没了祂的半个身躯，巨大的冲击力将祂震得向后退飞，原本牢牢抓住沈月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沈月从四五十米的高空直坠而下，重重砸进一处土石废墟中。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炸开——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骨折，甚至没有流一滴血。她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站稳，仿佛这副身体早已不属于活人的范畴。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右手边的一处角落。
数具人类尸体被随意堆放在一起，扭曲的肢体交错叠压，死前的挣扎凝固成最后的姿态。其中一具尤为刺目——那是一个女孩，面目狰狞，身体破碎不堪，显出临死前曾遭受过巨大的痛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沈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张大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城墙上又传来一声巨响。沈月猛地抬头，只见那门重炮的位置已被爆炸的火焰吞没，火光渐渐散去，不死者自硝烟中缓缓飘出，祂的触手上，多了一具还在挣扎的人影——那名拉响炮栓的士兵。
触手裹住士兵的头颅，将他整个拎了起来。士兵拼死挣扎，挥舞着手中的刀刃，刀锋劈在触手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不死者没有理会，只是缓缓收紧触手。
一寸。两寸。
颅骨在压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士兵的惨叫越来越凄厉，像一把钝刀，狠狠锯着沈月的耳膜。
“不！”
沈月想冲上去，想阻止祂，可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触手越收越紧。压迫终于抵达了临界值——一声闷响，那颗头颅如熟透的瓜果般炸裂开来，血肉与碎骨向四周飞溅，无头的尸体失去支撑，直直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烟。
不死者缓缓飘落，停在沈月跟前。
沈月却没有再看祂一眼。她盯着地面那具无头尸体，眼前的惨剧与噩梦中那些被不死者残忍折磨的蓝皮人的画面交织重叠，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闪过——相似的屠戮，相似的绝望，相似的毫无还手之力。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毫无根据，却如毒蛇般缠绕在脑海里。
脑海深处，不断有一个声音在叫嚣——都是你的错。是你造成了这一切。是你，是你，是你。
内疚如同吞没一切的黑潮，将她卷入深渊。随即，那内疚翻涌着、燃烧着，化作一股刻骨铭心的愤怒。
一直沉默的沈月缓缓抬起头，怒目圆睁，死死瞪着眼前的不死者。
“为什么这么做？”
“好玩。”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颗火星落进干透了的心田。
她的怒火彻底引爆了。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沈月所有的思考，身体也随着意志一同异变。紫青色的皮肤自四肢蔓延至全身，骨骼噼啪作响，体型迅速膨胀。双臂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鱼鳞状骨刺，蔓延、覆盖、凝聚。五官开始模糊，轮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液体覆盖了整张面孔，将一切表情隐没在苍白的表面之下。
片刻之后，一名五米高的紫色异鬼已傲然矗立在废墟之中。
左臂的骨刺聚合、扩大，凝成一面狰狞的骨盾；右臂的骨刺则拉长、前伸，化为一柄嵌在前肢上的臂剑，刃口泛着冷冽的光。那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如同从噩梦中走出的化身，赤足踏地，地面在脚下微微震颤。
沈月第一次，真正化作了异鬼。
“有意思。”
嘭！
不死者话音未落，紫鬼已一脚踹出，重重踏在祂的躯干上。这一脚势大力沉，不死者整个身形如炮弹般倒飞出去，一路砸穿数道墙壁，连城墙都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砖崩落，尘埃四起，堪堪停住。
然而这一击虽猛，不死者身上却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祂缓缓从废墟中飘起，冷冷地看向紫鬼。
“以大欺小可不好。”
话音落下，祂的身躯骤然膨胀，骨骼与甲壳同调疯长，短短瞬息之间，便从一个正常人类的大小，变成了与紫鬼相当的近五米高的巨人。
“这样就公平了。”
不死者抬手，八根触手同时收拢、指向掌前，一道混沌的魔力球在掌前汇聚生成，越凝越大，光芒越来越炽烈。下一刻，魔力球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射向紫鬼。
蓬勃的能量挤压着空气，发出嗡嗡的震鸣。沈月不敢大意，立刻架起左臂的骨盾挡在身前。魔力球撞上骨盾的一瞬，刺耳的能量摩擦声响彻四野，僵持数息后，猛然炸开。
轰！
骨刺飞溅，碎片四射，烟尘翻滚。待尘烟散去，沈月的身影仍是屹立在原地，但左臂已被整个炸断，断面参差，紫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沈月却毫不在意，重重迈出一步，一步之间，断臂的创口处骨肉疯狂生长，瞬间便恢复如初。
不死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不错。希望你能多恢复几次，不要让战斗结束得太快。”
话音未落，祂的身形已自高空中猛然俯冲而下，左手在刹那之间死死掐住沈月的咽喉，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倒，砸进地面。随即不死者推着她疯狂向前疾飞，沈月的背部贴着地面急速滑行，碎石泥块被层层掀起，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沈月没有坐以待毙。左手的骨盾扬起，狠狠砸在不死者的面部，试图将祂推开；右手骨剑则顺势狠狠刺入祂的胸膛，拔出，再刺，再拔出，反复捅刺，每一次都带出大片的荧光粉末。不死者则以右手作手刀，配合着背后八只触手，同样疯狂地朝沈月的胸膛捅刺，每一击都洞穿躯体，又迅速被两人的再生之力填平。
谁也不后退。纯粹的以伤换伤，疯狂的以命搏命。
不死者就这么顶着沈月一路冲出城内，越过城墙缺口，直推到城外旷野。沿途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巨壑，碎石翻涌，尘土蔽日。直到此时，不死者似乎厌烦了这种粗野的搏斗方式，猛一发力，顶着沈月的攻击将她高高举起，随即狠狠掼向地面。
沈月砸落在地，又侧翻了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足踏地，重新摆出战斗姿态，与不死者遥遥对峙。
不死者却已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几乎是瞬移般，一道流光掠至，沈月只见对方已闪现到面前，右手掌前凝聚着一颗魔力球，正贴着她的胸口猛然释放。魔力球触及她身形的刹那，骤然拉长为一道贯穿性的射线，顶着她的身体再度轰飞出去。
沈月被那股巨力推着急速倒飞，接连撞穿无数废墟与房屋，碎石砖瓦在身后连连崩碎，尘土一路卷起。直到一道残破的墙根才勉强止住退势紧接着滑落在地，狼狈地停在了一群人类面前。
众骑士愕然望去，只见那庞大的紫鬼单膝撑地，正缓缓站起。而不远处，烟尘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也穿灰而出，那双泛着光亮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初择与城主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抢上两步，挡在沈月身前，武器横亘，直指不死者。
决战的时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