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尘土渐渐散去，战场中央呈现出三个不同物种的生物挨在一起的奇特画面。
最中间的不死者状态尤为惨烈。沈月那一击几乎摧毁了祂大半个身体，下半身被炸断了一大截，陀螺状的底部也只剩下小小的一块，仍在半空中艰难地旋转着，斜截面的伤口处弥漫着大片黑雾，不断侵蚀着祂残余的躯体。那些用于防御的触手几乎全被雷电焚毁，焦黑的残端零落地垂在身侧。初择的长镰深深劈入祂交叉的双臂之间，卡在骨骼中纹丝不动。
然而即使遭受如此重创，不死者依然没有丧失战斗能力。
“我受够你们了！”
低沉的声音从祂面部凭空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下一刻，一道定向的冲击波在祂胸膛前汇聚、爆发，猛然向前轰出——卡在手臂间的长镰被这股冲击力硬生生弹出，脱飞出去，连带初择本人也被冲击波正面击中，整个人被轰飞了五六十米远，重重砸落在地，翻滚数圈才堪堪停住。她撑起身，五脏六腑如被搅碎般剧痛，一口鲜血猛喷而出，溅染了身前的地面。
几乎在弹开武器的一瞬，不死者便已抽出右手，反掌抵向身后的紫鬼。汹涌的魔力在掌前凝聚成球，光芒骤亮。
沈月反应极快，立刻将左臂的骨盾横架在身前。但祂并未像之前那样将魔力球投射出去——魔力球在触及骨盾的瞬间直接化作一道暴烈的魔力射线，毁灭性的光束贯穿了整面骨盾，余势不减，直直洞穿了沈月的头颅，将她的大半个上半身连同脑袋一并炸碎。残存的躯体在巨大的爆炸中被轰落，重重砸向地面。
在沈月被炸碎的同一瞬间，一股浓厚的紫烟从她原本所在的位置猛然扩散开来。短短数秒之内，浓烟便吞没了战场周围一公里的所有事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紫色，视野尽数被遮蔽。
“别再跟我玩这种小把戏了。”不死者的声音自紫烟深处传来，带着冰冷的笃定，“我知道你的特殊之处，你绝不是一只真正的异鬼。现在，给我展示你的真面目吧。”
祂飞到地面，一把抓住沈月残存的下半身，提到自己面前。但祂没有继续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残缺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恢复，血肉翻涌，骨骼重续，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等待。
与此同时，骑士们已基本失去作战能力。他们抬着昏迷的城主，互相搀扶，拼尽全力跑出了紫烟的笼罩范围。刚踏出烟雾边缘，前方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是副官。他带着士兵们，终于将城墙上三门三百毫米口径的重炮拖运到了城内。
“战况怎么样？”副官一把拉住一名还在喘息的骑士，急切追问。
“城主大人昏迷了，”那骑士面如土色，声音沙哑，“不死者在紫雾里，刚刚被一只巨大的异鬼和一名战士联手重创了。如今那两人还在里面缠斗，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副官望向那片翻滚的紫雾。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他飞速地思索着：骑士所说的异鬼，应该就是之前被释放的那个沈月。如果真如骑士所言，那名不死者此刻必定已是强弩之末。这正是了结祂的最好时机——否则一旦等祂恢复过来，整座城池将没有任何人类能活着走出去。
理清思路后，副官立刻下令：“所有骑士，立刻护送城主到后方治疗。工程兵与炮兵带着重炮，随我进入紫雾。其余士兵，使用风魔咒吹散紫烟，为炮兵开路！”
话音未落，副官已身先士卒，提刀冲入紫烟之中。炮兵们推着三门重炮紧随其后，沉重的炮轮在碎石地面上碾出一道道深痕。士兵们齐声念动咒语，狂风骤起，将副官周遭的紫烟迅速吹散，视野一寸寸变得清晰。
随着烟雾浓度逐渐降低，副官与炮兵们终于看清了紫雾深处的景象。模糊的轮廓渐渐凝实——那是两个巨大的身影，正保持着奇异的安静姿态。不死者一只手提着异鬼，而异鬼的上半身已基本复原，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部的细节。
诡异的是，不死者只是那样提着沈月，没有攻击，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理会新来的人类援军。祂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沈月的脸，仿佛在审视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
沈月新长出的头颅不再是光滑一片。那层诡异流动的紫色液体之上，浮现出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器官——一个让不死者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器官。不死者愣住了，凝固般的沉默中，祂似乎被拉回了某段遥远的、最初的记忆。
但沈月显然不打算陪着祂一起回忆。彻底恢复后，紫色液体重新在面部流淌，将所有表情尽数遮蔽。她右臂骨剑骤然聚拢，狠狠劈向不死者一直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不死者被砍伤，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沈月借机挣脱束缚，随即果断地用身体撞向不死者，将祂狠狠撞飞了数十米远。
抓住这一个间隙，副官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开火指令：“开火！”
三门重炮骤然轰鸣，伴随着其他轻火力齐齐发射，所有炮弹精准地落在不死者身上。每一发炮弹都在祂的躯干上炸出一个缺口，荧光粉末与碎裂的甲壳四处飞溅。然而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不死者没有防御，没有躲避，也没有反击。不知是意识到自己必败无疑而放弃了抵抗，还是说祂的目的已然达成——祂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月的方向，任凭人类的火力将自己的残躯一点点撕碎、吞没、消灭。
战场中央爆炸声此起彼伏。人类炮兵疯狂地将炮弹上膛、发射，完全顾不上炮膛是否会过热融化。就在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时，副官却猛然抬手：“都停火！祂已经死了。”
炮声骤止。
硝烟缓缓散尽，士兵们看着坑洞之中空无一物，只剩下焦黑的弹坑与残存的荧光余烬，终于确信——最后的敌人也被彻底消灭了。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声，欢呼声立刻如浪潮般爆发开来。士兵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肩膀，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喜极而泣。
“安静。”
副官低沉的喝声压住了所有欢呼。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他的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庞大的紫色身影——最后一名“敌人”，异鬼沈月。
沈月也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他们。副官心里清楚，他们此前之所以能并肩作战，仅仅是因为不死者是最大的威胁。即使异鬼没有智慧，也会本能地优先攻击对自己危害最大的敌人。而如今，不死者已死，对沈月而言，威胁最大的目标便成了在场这些人类。她随时可能对他们发动攻击。
副官死死盯着紫雾中那道庞大的紫色身影，手臂缓缓抬起，身后的士兵们会意地端起了武器，炮兵们迅速为三门重炮重新装填炮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异鬼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意。
沈月也转过身来，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枪口与炮管。她庞大的身躯在硝烟中纹丝未动，面部那层流动的紫色液体遮蔽了一切表情，没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僵持之际，沈月终于迈出了脚步，开始向众人一步步逼近。副官的手悬在半空，喉咙发紧。他清楚，沈月此前没有攻击他们，甚至在战斗中救过他们，但随着她一步步逼近，危险性正在急速攀升——不能再犹豫了。
然而正当副官准备挥手下达攻击指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声，喝止道：“都别开火，我来处理。”
沈月被这声音吸引，竟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去。副官与士兵们也在那一瞬下意识地听从了指令，没有进一步行动。
只见不远处，初择捂着受伤的胸口从尘土中艰难走出。她伤痕累累，衣甲破碎，显然已经没有多少战斗能力，但她仍然坚毅地一步步迈向异鬼，步伐沉稳，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突然袭击自己。
“猎源者，别靠近她！”副官着急喊道，“她已经鬼化了，认不出你的！你快退后，我们来对付她！”
初择没有退后，只是摇了摇头。
“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初择还是走到了沈月跟前，在那庞大的异鬼面前站定。她抬头仰视那张被流动紫色液体覆盖的面孔，那上面没有任何五官，也没有任何表情，可初择却只是微笑着，目光平静而温柔，仿佛这具狰狞躯壳之下的，仍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还认得我吗？”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沈月，我的爱人。过去是因为承诺，我才暂时成为了你的恋人。但现在，我真的爱上你了。爱上你的勇敢，爱上你的正义。我希望以后也能继续作为你的恋人——你愿意接受吗？”
风声在废墟间低回，紫雾缓缓翻涌。
沈月没有回应。那只庞大而布满骨刺的手忽然伸出，一把抓住初择的腰，将她整个人轻轻提到了自己面前，异鬼巨大的头颅微微俯低，那流动的紫色液体表面泛起一丝涟漪，似乎是在注视着她。
一直观察着这一切的副官顿时乱了分寸，下意识拔出手铳对准了异鬼，指节扣在扳机上微微发白。但最终，他还是没能扣下那一枪。他很清楚，轻武器打在那种怪物身上无异于挠痒；而三门重炮威力虽足，可猎源者与异鬼离得太近，一旦开火，最先被撕碎的必然是初择。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枪口稳稳指着那庞大的身影，手心全是冷汗。
异鬼的下一步动作无疑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