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砸在破庙瓦片上。
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白小笼缩在干草堆里,浑身发抖。
背部满是鞭痕,不知道第几次上好药,止好血。
“轰隆!”
这只是寻常的打雷声,她又因为下意识的护头或是屈膝——绽开一朵朵艳花。
雨水顺着破衣裳往下淌,滴答,滴答。
她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梦见那个铁笼子又合上了,梦见那条铁链又捆上了。
四面八方的黑暗像泥潭一样把她淹没,让她喘不上气。
“别……别把我关回笼子里……”
她攥住一截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衣角的主人没动。
苏清墨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骨嶙峋的丫头。
师妹幸运的在三天前拜师,不幸的被施虐了十七年。她身上全是鞭痕,旧伤叠新伤,没一块好皮。
师父把人交给她时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带着点。”
带着点。
苏清墨伸手,把滑下去的破被褥往上扯了扯,盖住白小笼的肩膀。
庙外雨幕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暗青色气流从缝隙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像条毒蛇。直扑白小笼后背。
是求法者?
只是小神通者。
对方隐匿了气息,但出手的瞬间泄了底。
苏清墨没回头,随手打散气流,又抽剑朝身后奋力一划。
剑气薄如蝉翼,半透明,像一片竹叶。暗青气流从将刺客拦腰斩断,余劲浅浅刻在庙外半棵老槐。
“嗯哼……咕噜……咕噜……”
庙外先是传来一声闷哼,人死了。斜坡满是泥水,尸体滚动的声音很清晰。
白小笼被声响惊醒。
睁开眼,看见师姐半边侧脸被剑光照亮。
下颌线绷得又紧又直。睫毛上挂着水珠,一滴,落进她手背。
烫的。
白小笼心跳漏了一拍。
苏清墨收回手,低头看她:“醒了?”
白小笼嗓子干哑:“……谁?”
“是刺客,一个体魄比凡人还差的小神通者。”
苏清墨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雨水打在她剑鞘上,顺着纹路往下淌。
“不过,没事了。”
白小笼盯着她的背影。
好白,那张脸好白,像冬天早上窗花上的霜。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满是泥垢与干涸的血。
可刚才苏清墨扯被褥的时候,手指碰过她。
她没躲。
以前那些人都嫌她脏的。
太平教的管事嬷嬷,每回碰完她都要用帕子擦手。
这个师姐不一样。
白小笼不自觉的红了脸,又咬着唇往褥里缩了缩。
苏清墨转过身,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干饼。揉碎了,丢锅里煮。
没一会就煮好了,她盛了一碗递过去。
“吃。”
白小笼接过来,烫得手抖。但她咬着牙,尽力不让每一滴撒出去。
苏清墨没吃,她靠着柱子坐下,闭眼调息。
白小笼一边喝糊糊,一边偷看她。
她身上也湿透了。肩膀那块颜色深一些,洇开一片。
白小笼仔细一看——是血。
师姐受伤了。
刚才那一下剑气,显然是超脱极限了,以至于误伤自己。
白小笼把碗放下:“师姐……你肩膀——”
“皮外伤。”
“可是流血了——”
“闭嘴,吃饭。”
白小笼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继续喝糊糊。
汤是咸的,混着雨水的涩味与铁锅的锈味。
她喝得一滴不剩。
再恢复些力气,就可以变包子给师姐吃了。
外面雨小了些。
苏清墨调息完毕,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白小笼。
白小笼展开,上面是师父太琼真人的字迹:
“为了给小笼买药,贫道欠了老友一屁股债,现在要过去那边当几年太上长老抵债。
你们没事就下山游历,行侠仗义。顺便多赚点外快给贫道养老。
对了……遇到打不过的能跑则跑。
千万不要报为师名号,为师年轻时不懂事,惹了一大堆仇家。”
底下画了个包子、一把剑……他自己的酒葫芦?
这应该不是一坨米田共吧?画技有够烂的……
白小笼嘴角动了动,虽然只认识三天,但她已经对师父非常印象深刻了——一个非常不着调的老顽童。
苏清墨:“此地不宜久留,我想明天一早就走,你还能走吗?”
白小笼赶紧点头:“能!我没事了!”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发软,差点栽回去。
苏清墨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掌扣在她胳膊肘上,干燥,温热。
白小笼整个人僵成一根棍子。
苏清墨松开手:“……逞强。”
白小笼坐回去,耳朵尖烧得厉害。
她低着头,小声嘀咕:“我、我会变包子,能卖钱,不会拖你后腿的。”
苏清墨看了她一眼。
“你会包包子?”
白小笼点头如捣蒜:“会!太平教那会儿,天天让我变包子给他们吃。我闭着眼睛都能包一百零八种馅儿!”
苏清墨沉默了一瞬。
“……天天?”
“嗯,虽然我自己没吃上……但闻味道是很香的!”
白小笼以为苏清墨听到自己能变香喷喷的包子会很开心。
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庙外雨声渐收。
良久,苏清墨开口:"明天赶路,你负责饭食,我负责安全。"
白小笼微微愣住,然后笑起来。
那笑从嘴角一直烧到眼底,整张灰扑扑的小脸都亮了。
"好!师姐你放心!我变的包子天下第一好吃!你吃了绝对不会后悔!"
苏清墨没应声,她靠着柱子闭了眼,睫毛在火光里轻轻一颤。
白小笼缩回干草堆里,裹紧被褥,脸对着苏清墨。
但她睡不着。
她盯着对面的苏清墨,心里有个声音在翻来覆去——
她是我师姐,我是她师妹,我们是家人。
白小笼把脸埋进被褥里,闷声笑了两下,像只偷到食的耗子。
夜雨彻底停了。
月光从破瓦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清墨的剑鞘上,落在那张清冷侧脸上。
白小笼偷偷在黑暗里描她的轮廓。
一辈子都描不够。
她这样想,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庙外远处有蛙鸣。
江湖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