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擦不干净的旧纸。陆晓悬浮在城市上空千米之处，四大序列的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如同四条沉睡的巨河彼此缠绕。堕落者的幽暗、天使的圣辉、红衣诡的猩红、无光上帝的寂灭，四种本应彼此排斥的力量，此刻在她的血脉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座庞大的城市，看着城市里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些仰望她的、恐惧的、敬畏的、麻木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在城市最深处，一栋没有门牌号的地下建筑里，异能者联邦的主席、异能者管理局的局长、异能者联合会的首席，以及各大或敌或友的势力首脑，此刻全部挤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会议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播放的，正是陆晓悬浮于天际的画面。没有人说话。茶凉了没有人喝，烟点燃了没有人抽，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终于，管理局的局长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上一个时代结束之后，整整一个纪元，再也没有出现过王座级别的强者。神座就更不用提了。可是现在……”他抬起手，指向光幕，“她一个人，就站在那里。”
“四大序列。”联邦主席闭上眼睛，“堕落者，天使，红衣诡，无光上帝。那可是当年镇压一个时代的四大顶尖存在。虽然比不上原本的八大序列齐全，但四大序列汇聚于一身，足以改变一切。谁敢去直面她？谁敢？”
没有人回答。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人上人，是执掌一方、翻手覆雨的存在，可是在王座面前，在那种真正站在世界顶点的力量面前，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孩童手里堆砌的沙堡。联合会首席缓缓地说：“先不要动。任何挑衅都是找死。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只有看，只有祈祷她自己没有毁灭一切的打算。”
而在遥远得无法用距离衡量的未知界海之上，一艘小小的渡船正破开银白色的浪。沈潇站在船头，回头望向船舱，他的夫人参参正靠在窗边，一只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两个月前他们就知道，孩子快要生了。沈潇这一生经历过太多风浪，见过太多老怪物，斗过太多不该斗的存在，可此刻他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件事——让夫人和孩子平平安安。
“再过几天，”他握住参参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到湖北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家，把孩子生下来。什么界海，什么序列，什么王座，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参参笑了笑，正要说话，船身却猛地一震，停了下来。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和执法人员登上了船，为首的人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纸文书：“沈潇先生，接上级指令，您与同行人员需要接受扣留检查，请配合。”
沈潇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蒙住了。他不明白，明明已经退出了所有的纷争，明明只想安安稳稳地迎接一个新生命，为什么还是逃不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猛地转身，把参参护在身后，一遍一遍地低声安慰：“别怕，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和宝宝都不会有事……”一边安慰着，他一边已经不动声色地掏出了通讯器，手指飞快地拨号。那些曾经一起活过来的老怪物，那些沉睡在各个角落的上个时代的遗老，一个一个被他叫醒。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压低声音咆哮：“把人都给我叫过来！想办法！我老婆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她给我捞出来，平平安安地捞出来！”电话那头一片死寂，随即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沈潇，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天下，都要变天了。”
变天。这两个字，在同一个时刻，也落在了另一片海域之上——旧梦未敌之海，最深处的寒冰王座。曾经，救世主洛莉，与孙雪，与孙怡，三个人融合成了同一个人。那是上个时代最后的奇迹，是将一切从毁灭边缘拉回来的救世主。拯救完成之后，救世主化作了一座寒冰王座，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睡。万载岁月，寒冰不融，星海不动。
可是就在这一刻，王座，动摇了。
先是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从王座的扶手上蔓延开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千万道。寒冰彻底融化，冰水化作洪流又蒸腾成雾，周围凝固了万载的一切归于平地，平地化为虚无，虚无归于混沌。天地未分，光影未判，整个旧梦未敌之海仿佛倒退回了开天辟地之前的那一瞬。
混沌之中，一个穿着洛丽卡裙子的少女打了个哈欠。哈欠声很轻，却让整片混沌都为之一颤。她的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少女，眉眼与她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这两个人，正是上一个时代活下来的堕落母神，桑尼亚与达尼亚。这对孪生的存在，为了唤醒沉睡的救世主，为了把洛莉、孙雪、孙怡，以及那些早已死去之人的残念彻底融合救出，已经在王座旁守了不知多少万年。她们一边翻找着上古留下的最后一卷救度之法，一边将自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入王座——必须尽快，必须在这个时代彻底失控之前，把整个时代的因果一并了结。
“快了。”桑尼亚轻声说。达尼亚点点头，指尖最后一缕力量没入冰层。就在这一瞬，沉睡之中的洛莉、孙雪、孙怡，三位一体又三位分离，彻底复活，彻底救活，彻底苏醒。醒来的一刹那，周围的一切虚妄、幻想、真实、宇宙界海、万载岁月、万载星海，彻底消亡，彻底寂灭，彻底碎裂——然后，一切开始重塑，开始创造，新的光芒从混沌的裂缝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
光芒散尽处，三位少女并肩而立。一位穿着洛丽卡裙子，一位穿着魔女衣裙，一位穿着正式的工装裙。三人都还是萝莉的体型、少女的面容，可她们的眼底，却沉淀着整整一个时代的重量。三人同时望向彼此，又同时望向桑尼亚与达尼亚，洛莉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看来，是你们两个帮我们复活的吗？很高兴再见到你们。好久不见，桑尼亚，达尼亚。”
穿着魔女裙子的孙雪端起一杯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举起手中的魔女棒，朝着新生的天地虚虚一点：“看来我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了——看这个时代，看这个时代的人。”穿着工装裙的孙怡抱着一台懵懵懂懂、指示灯忽明忽暗的旧仪器，也跟着说道：“是啊。只不过，我们三个虽然复活了，这个时代，我们却是管不了的。上个时代我们能管，是我们拼尽全力拯救下来的。可这个时代……唉，估计要很久。它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谁也替不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新生的风从混沌的裂缝里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孙怡望着那片正在缓缓成型的天地，声音低了下来：“我现在，很想陈叔。陈振东。可是他已经死了。想要复活他，很难，很难。”没有人接话。连最跳脱的孙雪都放下了茶杯。万载星海在他们身后重塑又熄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良久，洛莉抬起头，望向远方那颗蓝色的、正在被四大序列之力搅动得风雨飘摇的星球，轻轻说道：“看来，我们新的篇章，又要开场了。”
而在那颗星球上，陆晓依旧悬浮于天际。她忽然抬起头，仿佛穿透了无穷的距离，看见了旧梦未敌之海深处那三道新生的身影。四大序列的力量在她周身轰然共鸣，天空的灰白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混乱，才刚刚开始。而那些未曾消散的回荡，那些上个时代残留下来的意志与牵挂，正沿着时间的裂缝，一寸一寸地，涌向这个崭新的、摇摇欲坠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