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潇说出那句“你等会儿，我给你看看我女朋友长什么样”，叶凡端茶杯的手才微微一顿。
他本来没打算偷听。宿舍就这么大，林潇坐在床上跟人视频，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他想不听都难。
然后他听见林潇嘴里冒出了“凌雪”两个字。
叶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今天在广场上不是叶清依对林潇表白了吗？这两人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那么久，全校论坛都炸了。怎么现在林潇跟别人介绍女朋友，说的却是凌雪的名字？
叶凡放下茶杯，侧过头看向林潇的床铺，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他没有出声，继续听着。
然后他就听到林潇用那种刻意放柔的、带着点亲昵的语气回了一条语音——“明天当然可以，我正好想去借两本书。”
紧接着，手机里传来吴良激动到变调的声音：“这这这……她真的是在叫你？她真的是你女朋友？”
叶凡的茶杯“嗒”的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他听明白了。林潇这是在拿凌雪装他女朋友，去糊弄他那个高中死党。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来，说不清缘由，但就是堵得慌。今天在广场上，叶清依那么大的阵仗，当着全校的面表白，两人抱了那么久，论坛上一片“锁了锁了”的鬼哭狼嚎。
结果现在林潇不拿叶清依去炫耀，反而搬出凌雪？凌雪跟他有什么关系？两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就成他“女朋友”了？这对吗？
凌雪好歹也是天品，校花级别的人物，是随便能拿来这么用的吗？
这个木头，当真是单身那么久不是没有原因的。
叶凡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
“林潇，你在跟谁聊天？”
林潇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叶凡那不对劲的声音。
他转过头，发现叶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双手抱臂，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不太舒服又找不到立场，总之是一种酸溜溜的让林潇莫名有点后背发凉的眼神。
“叶哥？你还没睡？”林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本来有事想找你聊聊的。”
“结果正好赶上你跟你朋友视频。回忆高中的事，还挺有意思的，我就没打扰。”
“哦，那是我高中死党，嘴特别欠那个。”林潇笑了笑，没太在意，“你找我有事？”
“不重要。”叶凡摆了摆手，然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倒是你，刚才跟你朋友说的那个……女朋友？”
林潇的笑容微微一僵。
对了，叶凡全程都在宿舍里。他刚才和吴良吹牛的那番话，什么校花表白，什么凌雪是他女朋友，叶凡全都听见了。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叶凡可是叶清依她哥啊！自己今天刚被叶清依表白，转头就当着她哥的面说自己有另一个女朋友，这个误会已经不是用“尴尬”两个字能概括的了，简直是原地爆炸的程度。
“真是我、我高中同学。”林潇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骗不了的心虚。
“高中同学？”
那种皮笑肉不笑、让人看了就想坦白从宽的笑。
“我刚才听到你说……凌雪是你女朋友？”
林潇的表情瞬间凝固。
完了。这下真搞大发了。
“那个……这个……我就是跟我朋友开个玩笑，随便说的……”
林潇试图解释，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能控制凌雪的身体所以拿她假装我女朋友很方便”吧？这说出去就不是脚踏两条船的问题了，是直接送精神病院的问题。
“随便说的？”叶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味，像是不小心往茶里挤了半颗柠檬。
“今天在广场上，叶清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表白，你为什么不拿叶清依跟你朋友介绍？她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依然撑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气场全开。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空气都变稠了。
“看不出来啊林潇，动作挺快。什么时候把凌雪追到手的？连我都不告诉，兄弟，你可真不够意思。”
叶凡说着，语气越来越不对劲。
“今天我还特意撮合你和我妹妹，你倒好，那边一个叶清依，这边一个凌雪，左右逢源啊你这是。”
林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一紧张忘了加叶清依好友？说凌雪更方便因为他能控制她的身体？怎么解释都是死路一条，区别只在于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就在这个要命的关口，手机那头吴良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吃瓜吃到自家兄弟头上的兴奋。
“老林，你旁边那人是你室友？听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叶凡的脸一僵。
酸溜溜？他酸什么了？他有什么好酸的？凌雪就是他自己！林潇也是他自己！他自己吃自己的醋？开什么玩笑！
他只是……只是替叶清依这个身份觉得不值。明明今天当着全校的面表白了，转头就被林潇给忘了，拿着凌雪那个身份当成炫耀的资本去打击死党，换谁谁不生气？
“我就是觉得，人家叶清依今天刚跟你表白，你转头就说凌雪是你女朋友，这对叶清依不公平。”
叶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替妹妹打抱不平，像一个公正严明的大舅哥在主持公道。但声音里的那丝别扭怎么都藏不住，像是好好的一句话被揉皱了又展开，全是痕迹。
吴良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语气里的笑意已经毫不掩饰了。
“老林，你这有点不对劲啊，怎么听你室友的语气，你这是脚踏两条船啊！小心哪天阴沟里翻船我跟你说。”
“而且你室友这语气——”
“他怎么这么关心你？你俩才认识多久啊？哎不是，这年头室友之间都这么关心对方感情状况的吗？我说老林，你该不会是那种……那种男女通杀的类型吧？你室友该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叶凡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放屁！！你才是基佬！你全家都是基佬！我跟林潇是兄弟！兄弟懂不懂！”
“哎呦喂，你朋友生气了！”
吴良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果然被我戳中了”的得意，显然完全没把叶凡的否认当真。
“急了急了，还真急了。老林你看啊，他听到你有女朋友，第一反应不是祝福，而是质问你为什么不拿另一个女生介绍，这不是吃醋是什么？而且这大半夜的，你们俩孤男寡男的共处一室，他还专门走过来问你这种私人问题……”
吴良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语气总结道。
“啧啧啧，老林，你的魅力什么时候这么大了？男女通吃啊你。”
“谁是基佬！你才是基佬！你全家都是基佬！”
吴良那边沉默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声更加意味深长的“哎呦喂”。
“你朋友生气了，老林。”吴良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反应也太激烈了，分明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行行行，我懂的，我不打扰你们了。老林，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啊，男女都要，胃口挺大的嘛你！我先挂了，有机会再联系！”
“不是——你等——喂？喂！”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无情地响起，屏幕暗了下去。
宿舍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却塞满了没出口的话的安静，稠得能拧出水来。
林潇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叶凡。
“那个……叶凡，你别生气，我朋友就是嘴贱，他不是故意的……”林潇硬着头皮开口。
“你跟他说凌雪是你女朋友。”叶凡没理他的解释，直接把话题拉回了原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棱角分明。
“凌雪知道这件事吗？你经过她同意了吗？你就这么随便拿一个女生的名声去跟你朋友吹牛？”
林潇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凌雪，凌雪就是自己，所以不存在什么“未经同意”的问题。
但这个秘密他不能说，说出来就不是“你脚踏两条船”的问题了，是“你是不是该去看看脑子”的问题。
所以他只能干坐在床上，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小孩，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心虚，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要是想炫耀女朋友，”叶凡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在把一句话从喉咙里硬拽出来。
“拿叶清依去炫耀不就行了？人家今天都那样跟你表白了，全校都看到了。你拿她出去说，谁都不会说什么。可你偏偏要拿凌雪……”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奇怪，太在意了，在意得不像是替妹妹打抱不平，倒像是在为什么别的事情生气，又说不清楚到底在气什么。
这个认知让叶凡自己都愣了一下。
叶凡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算了，关我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