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早上七点。
黑泽优斗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了，在桌面上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条光，然后伸手去拿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条通知——银行到账提醒，发送时间是昨天上午。时间显示八月二日，但到账记录写的是“昨日·转账·生活费·已入账”。
他昨天没有看过手机，一整天都在挖墙、去唱片店、坐下来消化信和银管。现在他看到了。
金额和以前一样。备注栏空白。发件账户还是那串他从来没有打回去过的号码。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他坐起来，没有立刻下床。昨天在唱片店日下部周说的话又浮现出来——“每个月一号，准时到账。十年份的。”他看了一眼屏幕边缘那条已读通知，知道那是最后一年的其中一笔。
他站起来，把银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在浅灰色的地面上。
从第七环到第四环，轨交要坐三站。优斗站在车厢靠门的位置，口袋里银管的轮廓隔着衣料贴着大腿外侧。他今天没有约绫乃。公告栏上的那张通知留了“调查员联络方式”，是一串电话号码，他没有存。他知道她还在七环一高的“调查期”内——第四环的人通常会驻留一到两周，她应该还会出现。但如果今天她去七环一高，他在去第四环的路上就会和她错过。他站在轨交车厢里，在第三环站犹豫了几秒。第四环是下一站，七环一高是反方向。他没有下车。
第四环站和第七环完全不一样。站台更宽敞，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墙壁上没有广告牌，只有一排排白色的电子指示屏，上面滚动着各种编号和名称。出站口需要刷一次门禁卡——优斗没有。他站在闸机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看到旁边有一个访客登记终端。屏幕显示：“来访目的：学生能力状态抽样调查·补录数据。”他输入了“黑泽优斗”和“七环一高”……闸机打开了。
第四环研究院在出站口正对面。一栋浅灰色的长方体建筑，不高，大约七八层，外墙是大块的磨砂玻璃，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大门是开着的，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穿七环一高校服的学生在这里不算少，调查期经常有人来补录数据。
优斗走进大厅。地面是光滑的浅色石材，反射着头顶灯光的轮廓。大厅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各种通知和楼层指引。他站在那块屏前面看了很久，直到找到“地下三层”的标注。然后他看到了一行字：“地下三层·非公开区域·需三级权限进入。”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他没有预约，没有权限，甚至不知道绫乃在哪一层。他只是先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银灰色的头发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织部绫乃穿着七环一高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看见他坐在长椅上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里？”
优斗站起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绫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个方向走。“跟我来。”
她带他去了走廊尽头一个小的休息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一面透明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中庭。她关上门，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昨天你没来天台。”
“嗯。”优斗说。他伸手从口袋里把那根银管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金属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绫乃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根管子，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银管的表面，然后收回了手。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宿舍。西墙里面。”优斗说，“前天晚上我在笔记本写了一行字，要挖墙。昨天早上我挖了。里面除了这管东西，还有一封信——我父亲写的。”
绫乃的视线在银管上停留了很久。
“信上写了什么？”
“他说他走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他，我会成为‘锚点’。”
绫乃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锚点这个词，”优斗说，“你先说的。”
绫乃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第一次从某个更近的距离看他。
“……所以你来这里是想要我解释这个词？”
“不是。”优斗说，“我来是因为这个。”他把银管转了一个方向，把刻着编号的那一面朝向绫乃。
“IV-03-07。”
绫乃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她安静了很久。
“……这是第四环研究院地下三层的档案室。”
"……第七环黄昏唱片店的老板告诉我的。他说我进不去，但有人进得去。”
“……唱片店的老板。日下部周。”绫乃的语气里有确认，也有一点优斗还不会解读的东西。
然后优斗接着问：“你认识他？”
绫乃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只是回到正题：“他说我进得去？”
“嗯。”
“他还说了什么？”
优斗把她知道的那些都说了——日下部周认识他父亲、父亲走之前留了三样东西、这张银管是其中之一、编号对应的房间是地下三层第七号档案室、银管里还有一小管血——他没说那管血是干什么用的，因为她和他一样不知道。他说完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绫乃的手指依然交叠在桌面上。
“IV-03-07需要三级权限。”她说，“我没有三级权限。”
“他说有人进得去。”
绫乃没有否认。
“……那管血呢？”
优斗把银管拧开，取出那根密封玻璃管放在桌面上。里面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在晨光里显得近乎黑色。绫乃拿起那支玻璃管，举到光下看了一会儿。
“……这里面有一个印记。”她说。
“指南针一样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符号。”绫乃把玻璃管放回桌面上，没有说那个符号代表什么。“……你需要去那个房间。”
“你能进去吗？”
绫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支玻璃管，像是在算某条路的距离。“……我需要一个理由。去地下三层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站起来，把玻璃管放回银管里，把银管推回优斗面前。
“你刚才说的——你是来补录数据的。我带你进去，以我的调查员身份。你在档案室外面等我，不要出声，不要乱走。”
优斗接过银管放回口袋里。
“……你为什么帮我？”
绫乃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手里的那管血，里面的印记是基轴会早期的标准符号。第四环研究院地下三层——那个房间是九条诚一郎以前的办公室。”
优斗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九条诚一郎？”
“你听过这个名字？”
“没有。”
绫乃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门。“那正好。你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走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银灰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优斗站起来，把银管握在手里，跟了上去。
走廊比大厅窄，灯光也暗一些。绫乃走在前面半步，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出一道细细的长条。优斗跟在她身后，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银管的手掌心有一点潮，但他没有换手。
经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绫乃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日下部先生——他提到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说‘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可以帮你进去’。”
绫乃没有回应。她继续走，步伐和之前一样均匀。优斗看了一眼她的侧脸，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她的轮廓在光线边缘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只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走了大约三分钟，走廊开始向下倾斜。地面颜色变了，从浅灰变成深灰，墙壁上的灯间距变大了，光线变得更暗。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门框侧面有一个黑色的小型读卡器，指示灯在黑暗中泛着红色的微光。绫乃在那扇门前停下了。
“到了。”
优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门。门上没有窗，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片平整的银灰色表面。门缝很窄，几乎看不见。
绫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卡，在黑色读卡器上刷了一下。读卡器的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发出一声低沉的解锁声。
她没有立刻推门。她回头看了优斗一眼，“……你准备好了？”
优斗看着那扇门，没有说话。他握着银管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绫乃转回去，推开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白色的光——不是暖黄色，是冷白，像实验室顶灯的那种光。门继续打开，光线逐渐扩大，吞没了走廊的暗色。
优斗站在门口，看见了房间里面的轮廓。他没有走进去，但那个空间比他想象的要深。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均匀地铺下来，照在灰色的地砖上，落在一排靠墙的金属柜子上。整个房间的空气是静止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很久没有人进入过的气味，像是纸张和灰尘被密封太久之后混合出来的味道。
绫乃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没有继续往里走。
“三分钟。”她说，“我帮你看着走廊。”
优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管，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