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已经做好了继续争辩的准备。
比如关于“绑架者应当承担被绑架者基础生存需求”这一点，她至少能从王室礼仪、贵族责任、道德谴责和普通人类常识四个方向展开论证。
当然，如果对方坚持不听，她也可以继续从墙纸品位开始攻击。
恶龙看了她片刻。
书房里残留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那双血红色竖瞳落在她身上时，艾莉娜的手指仍然本能地收紧了一下。
可他没有再提那支差点碰到书页的钢笔。
也没有嘲笑她刚才那声毫无王室尊严的肚子叫。
他只是转身，把那支钢笔放回笔架。
“当然。”
艾莉娜愣了一下。
不太对劲。
他答应得太快了。
果然，下一秒，那条龙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好的规则。
“跟上。”
他顿了顿。
“食物可以提供，账目另算。”
艾莉娜：“……”
她现在收回刚才那一瞬间的感激。
片刻后，她跟着恶龙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餐厅。
餐厅比艾莉娜想象中小得多。
没有王宫里那种长得足以让人彼此保持体面距离的餐桌，也没有一排沉默站立的侍从。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最多容纳四人的木桌，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把她身上的湿冷一点点烘散。
没有烛光，没有盛宴，也没有银光闪闪得让人不敢乱碰的餐具。
可这里一点也不寒酸。
甚至舒服得有些不像绑架现场。
这让艾莉娜更加警惕。
一个会在牢房里准备天鹅绒床铺、在陷阱后准备干净毛巾、在书房门口给泥水池毕业生留下纸条的恶龙，准备的晚餐绝不可能只是晚餐。
尤其是在他说了“账目另算”之后。
艾莉娜原本想尽量保持优雅。
但第一口下去，她的瞳孔便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第二口来得比第一口更快。
第三口甚至没经过多少思考。
等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双手并用、腮帮也微微鼓起时，脸“唰”地红了。
她立刻坐直，拿起餐巾，极其端庄地擦了擦嘴角。
没关系。
应该没人注意。
相比起那些繁琐的用餐礼仪，艾莉娜对这里食物的惊讶更占据上风。
而且，这些食物本身也实在古怪得过分。
这些……都是什么啊？
那个蔬菜，入口时明明是苦的。
可还没等她皱起眉，花香忽然在舌尖绽开，紧接着又漫出蜂蜜般的甜味。
那块肉更离谱。
外层带着她不太喜欢的辣味，可一口咬下去，里面却涌出酸爽的汁水。酸与辣撞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吃。
最不可理喻的是那碗汤。
它一直在冒泡，看起来像是刚从沸锅里盛出来。艾莉娜小心翼翼尝了一口，舌尖碰到的却是一阵清凉。
而且——
“这……居然是蛋糕的味道？”
艾莉娜享受着美食，没忘记时不时瞥一眼坐在对面的龙。
面前的恶龙不紧不慢地吃着，看起来非常斯文、优雅。
这下子反而分不清谁是皇室成员，谁又是野蛮怪物了。
恶龙注意到了面前的公主一直在盯着自己。
“不合公主殿下的口味吗？”
艾莉娜动作一顿。
“……味道也就，还算可以下咽吧。”
恶龙挑了挑眉。
“是吗？”
他没有追问，重新低头用餐。
艾莉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嘴硬显得格外多余。
艾莉娜刚又把一口汤送进嘴里，桌面上忽然多出了一本薄薄的黑色账册。
她的汤匙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你的账本。”
“……我的什么？”
“从你要求我提供食物开始，正式启用。”
艾莉娜打开账单，看到了非常详细的内容：
公主殿下——临时个人账目
一、晚餐一份。
二、餐具使用。
三、餐厅照明与取暖分摊。
四、书房地板泥水清理，暂缓核价。
五、客房家具损毁，待核算。
艾莉娜盯着第三条，缓缓抬头。
“为什么取暖也算？炉火又不是为我单独点的！”
“但你确实使用了它。”
“晚餐也要算？”艾莉娜指向桌面，“我是被你抓来的。你本来就该给我食物。”
“最低限度的食物，当然由我承担。”
恶龙语气平静。
“干面包，清水，不收账。”
艾莉娜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冒泡却冰凉、带着蛋糕香气的汤。
“……那这些呢？”
“这些，是你正在主动继续享用的晚餐。”
艾莉娜：“……”
恶龙见状拿起笔：
“我可以现在撤走。”
“倒也不必。”
这句话出口太快。
快到艾莉娜自己都觉得不够体面。
恶龙没有笑。
但艾莉娜觉得，他那个没有笑，比笑了还讨厌。
她盯着那本账册，头脑飞速运作。
片刻后，她把账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顺手拿过旁边的笔。
“很好。那我也有账要和你算。”
她飞快在纸上列出：
一、非自愿转移地点造成的精神损失。
二、手腕被尾巴勒红造成的身体损害。
三、裙摆与鞋袜损毁。
四、泥水池事故造成的名誉伤害。
五、书房惊吓带来的额外心绪波动。
六、被迫参与所谓“教学路线”的羞辱费用。
龙看了这份清单片刻。
然后非常认真地问：
“名誉伤害怎么核价？”
“无价。”
“无价项目不予入账。”
艾莉娜：“……”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暂缓核价。”
恶龙看着她。
片刻后，他居然点了点头。
“可以。”
艾莉娜停住了。
她忽然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当然，账目依旧荒谬。
那条龙依旧可恶。
但至少，他没有用一句“闭嘴”结束这场争辩。
他的规则很气人。
可他允许她拿规则反驳他。
艾莉娜没有继续被牵着鼻子走，而是立刻转移话题：
“那么，一个问题能抵多少债？”
恶龙抬眼。
“取决于问题。”
“你把我抓来，是为了什么？”
奥停顿片刻。
“这个问题，暂不出售。”
艾莉娜盯着他。
她忽然发现，在这条龙的地宫里，连答案都有标价。
餐桌上的食物被一扫而空。
饱腹感带来了沉重的疲惫，汗湿的衣物也更让她感到黏腻不堪。
好想洗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
可一想到刚才的“债务威胁”，艾莉娜就有点开不了口。
餐桌对面，那条龙正品着茶，看着书，仿佛她不存在。
艾莉娜挣扎了许久。
最终，疲惫和清洁的渴望战胜了骄傲。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桌下攥紧了裙子。
她没有站起来。
而是用一种尽可能平静、却依旧能听出别扭的语气开口：
“我……”
恶龙从书页间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要求……进行一次清洁。”
她避开他的目光，耳根微红，特意使用了“要求”这个更正式、而非“请求”的词。
“理由是，如果我继续以现在的状态在地宫内行动，你的地板、椅子和走廊，都会产生额外清洁成本。”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陈述一条再合理不过的账目。
“从减少后续维护支出的角度看，这笔开销应当由巢穴管理方承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