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绿发少女静静地看着镜外的纤细丽人，片刻之后，她放下铜镜，衣冠已经整理完毕。
——所谓“容姿端丽，身如芝兰，面如冠玉”，用在旁人身上或是吹捧之词，但在颍川士族之间，流传着同样一件事。
若是与荀氏的那位王佐之才相处半日，便会觉得这般夸张之词，用在其人身上，甚至只是收敛着书写而已。
但其人虽清丽出尘，却鲜少与旁人交游，只是待在园圃之中，种些瓜果，或是静静观书写作，弹奏琵琶，可谓谦退有节。
颍川太守阴修曾经征辟过她；但真正让她出山的，是豫州牧本人的征辟，黄琬派人向颖阴的荀氏宅邸送上一份重礼，请少女为其组织后勤诸事。
当初，荀氏因为党锢而不出仕当官，但随着黄巾之事后，党锢暂止，当初的党人也都希望再出山，不愿彻底与仕途隔绝。
作为荀氏最卓越的子弟，荀彧便是这样一位被宗族寄予厚望，故而出山，成为州牧高阶僚属的人物。
“睦君，你便留在后军，筹划捕捉俘虏等事。”
而黄琬也给了她与其家门和才能相符的待遇，对她委以重任。
队伍当中弥漫着合战已经胜利的气氛。似乎这支部队真的是一支王师，可以有征无战，到了敌方阵中，敌方就会自动将首领的头颅砍下来，换取生存。
甚至已有人向她写信，送上礼物，告诉她可以截留一些俘虏，交给他们的庄园。
还有一些有大量隐户逃亡的士族询问是否可能将抓到的俘虏重新送回庄园，他愿意给予一些金钱酬谢荀氏的工作。
“……”
她安静地垂下眼帘，没有接受这些礼物。
“……”
她不习惯于说话，书写和计算对她而言却是十分轻松。
在木牍上勾勒出草料，粮食，布匹，盐类，酒类的数目，纤细的指尖托着下巴。
几卷簿书彼此严丝合缝，连粮谷运送时应有的折耗都几乎相同。
太准了。对得太整齐了。
调度这类后勤物资，无论如何都该有损耗；事实上她手中的几卷仓库记录里，也确实有损耗，只是进行计算后，便能感到，比例太过整齐。
睦又将军中每日领取的粟米与名籍人数相较，二者相差的恰好又是同一个比例。
这不太可能是在一两项数据上造假。少女的直觉灵敏——这更可能是所有的数目都是假的！
“睦君，有何事？”
朝廷遣来的下军校尉鲍鸿带着温和的笑意阻住了她向仓库而去的脚步；正有一些军需官吏赶着牛车，将盐，米和布匹分发下去，
“……确认战前发下的奖赏。”
“此等小事，何足劳动王佐之才？如今战事将要开启，睦君还是安心留在后军，调度后勤诸事。”
“嗯。”
睦没有做更多辩驳，因为真正总管后勤的，正是这位鲍鸿大人，自己是无法越过他，直接对各项军需加以检查的，但她暗中将这个人作为了怀疑的对象。
但回到自己的帐中，她暗中派出了一些自己携行的书吏；他们都是从荀氏家中带来的，足够忠诚。
“去前线询问……以问绳索，锁链等俘虏用具为名，暗中问询几个不同军候带领的部曲，盐，食物，酒类等物是否足够，把原话告诉我。”
睦很少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而得到的消息，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乐观的——粮发下去了，盐发下去了，酒也很充足，不同军候所部，连回答的话语都几乎相同。
这像有人事先教给他们的说辞。
而最后一个书吏没有回来，前线已爆发了合战，鼓声隆隆，鲍鸿指挥的部队在右侧，而黄琬的部队在中军，颍川各县组织起的残兵在左。
工作已经完成，离开自己驻足的营地，睦登上了高处，这里离战场较远，虽然无法看清战阵的具体细节，却也能看到远处的旗鼓，鲍鸿大人也在这里。
“……黄巾不过如此！不过一群饥馑的蚁贼，弄兵潢池而已。”
这个中年人愉快地笑着。所谓弄兵潢池，乃是昔日龚遂向汉宣帝进谏时，将反叛饥民说成孩子在水塘中玩弄兵器，不自量力。
……然而，昔年龚遂虽向天子说此等言论，实际却是以剿抚并用，更以仁恕手段为主，方才逐渐使叛乱平息。
逞口舌之利并无意义。睦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不去做反驳——很快，不过顿饭时间，事实便让中年人的面色变得惨白。
——前线的旗鼓开始倒卷，有一支高擎的黄巾旗帜，竟然已经嵌入到了整个阵线中间，将前军硬生生凿穿撕开！
睦仿佛已做好准备，仍保持着平静，立刻建议鲍鸿投入预备部队稳住两军的接合部，虽然，她已觉得这场合战的胜算不大。
“——怎会如此！睦君所言甚是，速遣人马到前线，我们应当还有后备部队……”
鲍鸿一时间不知所措，慌乱地根据睦的建议发布命令。
但奔回的传骑和伤卒越来越多，裂口越来越大。旗令虽然在睦的提醒下很快发出，但仓促之间投入前线试图弥补缺口的预备队行动得却比想象中慢的多，慢到不像是经过训练的三河精兵，反倒像临时找来充数的壮丁。
很快，中军和右侧完全脱节；而那支土黄的旗帜还在继续前进——一面，两面，在当面的第三支炎汉旗帜骤然倒下时，一翼雪崩式的败退，而那旗帜的主人竟不停歇，旋即从右侧回转，第四面属于黄琬中军的旗帜也已倒下！
那硕大的土黄旗帜后，反而已多出了两面，三面旗帜；它们正在向着几个方向进击，将整个汉军阵线彻底切开，左翼本来跟随着中军勉强维持阵线的郡兵也迅速溃散；此刻虽夏日将尽，睦仍能够清楚地看到鲍鸿披挂的铠甲下汗水滴落，面色惨白。
“我们……我们还有数百甲士，千余部队……鸣鼓进击！我亲自上阵，睦君速去后方请求支援，我们还能逆转局势……”
“不可。”
睦平静地说，那水晶般的眸子映出战场局势。此刻再将这股生力军投入合战，不过是被溃兵倒卷的结果。
……但若严阵以待，还能让这场合战不至于全军覆没。
并未披挂铠甲的她，就这样在一位书吏的扶持下有些困难地上了战马。
“……行到此地，稳住阵脚。留一缺口……黄使君过沟以后，以强弩封住道口……”
“接应到州牧，便没有全败。”
她不爱说话，只是用随身带着的书卷虚指了下前方，简要地进行部署，身畔的书吏按照她的命令，驻足在几个位置。鲍鸿未曾注意，但前方确实有足以阻碍兵势的沟壑。
合战，或者说，黄巾军追亡逐北的行动持续了许久。
黄琬在数十骑护卫下逃到了睦身边，翻身下马，望着横七竖八倒在道路旁的伤卒，许久没有说话。
州牧的大纛早已不知落在何处，逃遁回来的士卒也只剩两三千人。
“撤……救到了州牧大人，就快撤吧！”
鲍鸿说道，这一次睦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若我等就此撤退，蚁贼席卷而来，就真要皆死于此了。”
黄琬毕竟有军事经验，当下替睦解释。
沟北弓弩齐列，旗鼓严整。大抵是怀疑有伏兵，或是也已疲倦，黄巾旗帜没有继续逼近。
“今日若非睦君……”
黄琬很客气地对荀氏的少女拱手，睦没有接受这句道谢。
她只是转过头，望向远方的定陵城墙。
“明公。”
“若有荀氏相助，定陵百姓，几日可以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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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字叶睦，颍川颍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姿容端丽，敏而寡言，博学有高行。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其人雅好园圃，体有异香，每至人家，坐处三日香。中平时黄巾大起，州牧黄琬辟为僚属，甚加亲敬。——《三国志-荀彧传》
